|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羅刹夫人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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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大震以後,躲在北岸草根中的頭目,連嚇帶震,已是神經麻木,狀若癡呆,竟忘記了當前恐怖。半晌才知覺恢復,急向對岸偷瞧時,情形一變!岩下一大片林木已失了原形,未被拔倒的大樹枝葉全無;光禿禿斷乾枯槎支撐著從岩上滾跌下來的龐大蟒軀,一群人形怪物在死蟒身下奔來奔去,不知鬧什麼把戲?一群猛虎也在怪物身邊歡喜活跳,猛地想起自己土司和一群夥伴的生死,急慌定睛向分隊藏躲的幾株大樹細看。 忽見前面龍土司藏身的枯樹上立著那個瘦小的紅衣人,向下面幾聲嬌叱,樹下七八個怪物四肢並用,矯捷極倫,分向幾株大樹飛升上去,眨眼之間,已在各樹槎丫中間。自己跌下來的臨溪大樹也上去了幾個怪物,長臂毛爪一探,隨爪撈起一個個的人來,撈出來的同伴,個個四肢如棉,似已半死不活。怪物們撈起一個,隨手向樹下一擲,樹下有怪物接著,拋一個接一個,宛似樹上摘果一般。前面大枯樹上的紅衣人,也在槎丫縫內提起二具屍體,哈哈一笑,便向樹下一拋。 那頭目知道這兩具屍體,定是龍土司和金都司,眼看這許多人脫了蟒口又落入怪物手內,哪有生還之望?自己一人雖然因禍得福躲在北岸,只要怪物們過溪一搜決無生望!想不到我們上下這許多人今夜逢此大難,心裡一陣急痛,幾乎失聲驚號起來。猛聽得紅衣人已飛身下樹,連連嬌叱,霎時對岸便起了一陣奔驟之聲。 遠望對岸林縫內火燎亂晃,影綽綽一群怪物一個個肩上扛著同伴們的屍體,似乎每一個怪物肩上疊著好幾具屍體,嘴上吆喝著,驅著前面一群大蟲抬著竹轎進洞。霎時洞外一片漆黑,人獸失蹤,只近洞那片空地上,兀自架著那具大鐵鍋,鍋下尚有餘火,從林縫裡射出血也似的紅光來。剛才天崩地裂的大鬧,霎時穀內沉寂如死,一片昏黑,只聽到颯颯風葉之聲,疑惑自己在做夢?幾乎不信那邊有不可思議的巨蟒屍體壓在林上,剛才的怪物、猛虎、紅衣人,都像是夢裡的景象。 那名頭目迷迷糊糊的爬伏在深草裡邊,又過了片時,猛見那面洞口又射出一派火光,霎時又湧出幾個兇猛高大的人形怪物,舉著松燎躍上南岸。頭目心想此番定被怪物搜出,難逃一命了。哪知滿不相干,幾個怪物奔到空地上,把鐵鍋和地上幾件兵刃等類收拾起來,扛在肩上,一聲不響的又跑進洞裡去了。 頭目驚魂未定,又怕洞內怪物們隨時出來,哪敢喘口大氣,動彈一下。迷迷糊糊自己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刻,兩條腿蹲了一夜,好象在地上生了根,哪能移動分毫?可是頂上天光已變了灰白色,樹上的露水直灑下來,身上衣服掉在溪內時原已浸透,此時被曉風一吹,瑟瑟直抖!穀內環近的東西,卻已漸漸看得清楚起來,才明白自己在草林裡躲了一夜。 天已發曉了,洞口溪水潺潺,幽寂異常,絕不見怪物出現。心裡陡然起了逃命的希望,急慌設法使麻木不靈的雙腿恢復原狀,摩擦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腰來。一抬頭,便看見了對岸近岩腳的一片森林,枝葉盡落,東倒西歪,鬥大的一個大蟒頭,張著滿口鉤牙的闊嘴,掛著一條條的腥涎,兀自擱在一株半倒的大槎丫上,眼眶內兀自插著一支長箭,龐大的長軀卻被倒下的林木遮住。 再留神近溪幾株大樹上哪還有自己同伴的蹤影?想起夜裡的事,淚如雨下。心想自己土司和一般同伴定已絕命,或者被怪物扛入洞內當了糧食,我應該掙紮著逃回金駝寨去,報告土司夫人才好。心神略定,分開葦杆似的長草,想從北岸逃出穀外,猛一長身,瞥見對岸一株樹根底下,露出血淋淋一顆人頭,驀地一驚! 心想在這大枯樹下,莫非是我們土司的腦袋嗎?苗人迷信甚深,那頭目立時跪倒喃喃默禱起來,立時起身。倏地心裡一動,勇氣勃發,決計把這顆人頭帶回寨去。可是這段溪面有兩丈來寬,一時難以渡過。四面一看,過去三丈開外,溪身便窄,溪心露出礁石,似乎可以墊腳跳越而過,勇氣一生,徑向窄處跳過南岸。一伏身,暗察洞口並無動靜,放膽直奔那株枯樹。到了枯樹根下,一看血淋淋的腦袋,下面依然連著整個身子。 因為剛才從北岸遠望,被荊棘草根遮住,活似脫體的一顆腦袋,此刻細看下面衣服,並不是龍土司,卻是金翅鵬。一摸心頭,居然還微微跳動,只是腦袋上血肉模糊一片,已分不出五官位置,也不知怎樣受的傷。 那頭目尋著了半死不活的金翅鵬,一時手足無措,偶然一眼瞥見相近藏過騾馬的空心樹窟窿內,似乎露出一角行帳似的東西。跑過去一看,樹窟窿內果然還藏著一座布帳,還附有繩束。立時得了主意,抽出隨身腰刀,割了一大片布帳,帶著繩束慌慌趕到金都司身邊,把他上半個身子用布帳包紮起來,用繩索捆好,縛在自己背上。 這一折騰天光大亮,剛才憑一股忠義之氣,不顧一切一心用在救金翅鵬身上,等得背在身上,邁步想走,猛一轉身,看到了粗逾水桶、鱗甲泛光望不到頭的蟒身近在咫尺。「啊喲」一聲,又嚇得靈魂出竅,幾乎連背上的人一齊跌倒。 這當口真也虧他,一咬牙,不管路高路低,拚命向穀外飛奔。在他以為一聲驚叫,已驚動了穀內怪物,其實等他一路奔出谷外,谷內依然沉寂如死。 頭目背著金翅鵬雖然逃出穀外,哪敢停下步來?拚出全身最後一點力量,只管往金駝寨來路飛奔。可是大隊人馬從金駝寨出來時,走了兩天才走到出事荒穀,相隔何止幾十里路?走的又是峻險山道,路絕人稀。 那頭目連驚帶急,受盡艱危,而且身乏肚饑,多少也受點蟒毒,居然還能拚命背著金翅鵬不停步的飛跑,總算不易。 可是人非鐵鑄,跑到三十里開外,業已精疲力盡,在一座山坡腳下突然雙目發黑,嗓眼發甜,哇的沖出一口熱血,一個前撲,便倒在坡下起不來了。這條絕無人煙的荒山鳥道,一個重傷如死,一個力絕昏倒,在這種千岩萬壑,不見人影的地方,這一倒下誰來相救?兩條半死不活的生命,可以說絕無生機的了。 哪知事出非常,偏有意想不到的救星!那名頭目和血漬模糊的金翅鵬,倒在斜坡腳下,不到一盞茶時,斜坡上遠遠傳來一陣急步奔馳之聲,坡上松林下便現出三條人影,霎時馳下坡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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