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羅刹夫人 | 上頁 下頁
一五


  金翅鵬搖頭笑道:「將軍誤會了,我敢斷定夫人聽到的吼聲千真萬確,而且確是一大群奔跑過去的。象鼻沖嶺後本來沒有虎豹出現,那夜風雨交加,突然有這一大群虎豹,且吼且跑,自相殘踏,正是從遠處被厲害的怪物趕過來的。可見這種怪物連虎豹都害怕飛逃,決不是尋常東西,也不致常常出現。我想跳月那夜,火光燭天,歌聲傳遠,才把那怪物引了出來。不幸的寨卒和一對有情男女,便遭了殃了。怪物從那夜得了甜頭,自然注意到象鼻沖。夫人出來的那一夜又是風雨淒淒,大約那怪物在更深人靜以後,似乎又要到象鼻沖來尋可口的東西。大約怪物伏處之所,離象鼻沖甚遠,一路走來,半途碰著了那群虎豹。那群虎豹倚仗同伴不少,便同怪物狠鬥起來,到底敵不過怪物,才向象鼻沖逃過來。那一夜夫人真是逢凶化吉。大約怪物被一大群虎豹纏住了身,或者經過一場狠鬥,快到天明,沒有真個到象鼻沖來,否則夫人也非常危險的。至於我們一路行來,並不見虎豹的痕跡,這因事情過了許多日子,留下的痕跡早已被山雨沖沒了,因此也可以料定那怪物從那天起,也沒有到這條路上經過,因為這條路上鳥獸早已絕跡了。不過究竟什麼怪物有這樣厲害,實在想不出來。」

  獨角龍王被金翅鵬詳細一解釋,宛如目睹一般,連連點頭,大笑道:「老弟,你真料事如神,是我們金駝寨諸葛爺。」

  龍土司這句話,是非常尊重金翅鵬的意思,和別個省份拿諸葛亮比聰明人,完全不一樣。因為從前孔明征南,七擒七縱,正是雲南境界,在苗族裡面留下極深刻的影響。苗民偶然掘得諸葛銅鼓,便立時聲價十倍,誇耀遐邇。有幾個勢力雄厚的土司因沒有銅鼓,便覺一生缺恨,常有假造銅鼓,假意從地土內當眾掘出,大舉慶賀,以博全寨的擁戴,而且說到孔明事蹟,稱為諸葛爺以示尊敬,所以龍土司偶然把金翅鵬比作諸葛爺,簡直是個異數,非可泛泛的。

  金翅鵬久處苗蠻之鄉,自然明白。慌謙遜了幾句,卻又指著西面山坳說道:「我們不知不覺的已走了二天,將軍請看,日色已慢慢往西斜下去了。我們既然知道有這樣不知名的怪物,一時又查不出窩藏所在,我們真得當心一二。便是今夜我們一行人馬憩宿地方,也得早早尋個穩妥之處才好。」

  兩人說著話的工夫,在重山複嶺之間左彎另拐,又走了一程,已遠離龍家苗境界,約有幾十里之遙。馬前山勢漸束,來到一處穀口。兩邊巉岩陡峭,壁立千尋,穀內濃蔭匝地,松濤怒吼,盡是參天拔地大可合抱的松林,陰森森的望不到穀底。谷口又是東向,西沉的日色從馬後斜射入穀,反照著鐵麟虯髯的松林上,絢爛斑駁,光景非常,陽光未到之處,又那麼陰沉幽悶。有時穀口卷起一陣疾風,樹搖枝動,似攫似拿。松濤澎湃之中還夾雜著山竅悲號,尖銳淒厲,從穀底一陣陣搖曳而出,令人聽之毛骨森然。

  金翅鵬一提馬韁,越過了龍土司,兜轉馬頭,右臂一舉,朗聲說道:「將軍,穀內不是善地,我們且慢進穀。」龍土司到了谷口,原已犯疑,經金翅鵬一攔,立時在馬上發令,停止人馬進穀,派了兩個精細頭目先進穀去,探明穀底有無通行道路。

  片時,兩頭目回報:「穀內地形寬廓,初進是一片大松林,穿出林外,微見天光。盡是從地上長出來的石筍,高的足有四五丈,也有石筍鑽並,積成奇形怪狀的石屏石障。下面細泉伏流,到處皆是。走了一箭多路,依然望不清穀底。看情形穀內地勢這樣寬闊,也許是個山峽,可以穿行的。不敢耽延,先出穀來請定奪。」

  龍土司濃眉一皺,向金翅鵬道:「我們且進穀去看看再說。」金翅鵬點頭道:「好!」一聳身,已先跳下馬來。因為一進穀口,便是密層層的松林,飛柯結幹,攔路牽衣,無法乘騎的。

  龍土司也跳下馬來,早有貼身頭目過來,代二人牽住了馬。

  金翅鵬拔下背上一對鋼胎金裹尉遲鞭,這對鞭是他義父飛天蜈蚣遺留的唯一紀念兵刃,由他師伯祖無住禪師傳授的鞭法。這些年闖蕩江湖,在這對兵刃上用過不少苦功,此刻拔下對鞭,當先往穀內走進。

  他一路行走,處處留神,剛才一到穀外,已疑心穀內蹊蹺,恐怕龍土司涉險,奮勇當先。其實龍土司是個豪邁疏闊的角色,衝鋒陷陣尚且不怕,何懼兇猛的野獸?早已振臂一呼,率領五十名勇士跟蹤入穀。

  一進谷內便是松林,上面一層層的枝葉,遮得不漏天光,加上日已沉西,格外顯得陰晦異常,林下落葉枯枝,年久日深,越積越高,爛糟糟的宛如泥潭。一腳高一腳低的穿行了一程,大家才穿出了一片大松林。

  林外地勢較寬,果然四面高高低低的矗立著無數石筍,千奇百怪,和平常點綴圓圃的石筍,大不相同。石筍上面大半蒙著一層碧茸茸的綠苔,地勢雖寬,被四圍壁立千仞的岩障,擋住了西落的斜陽。穀內還湧起似霧似煙的一種瘴氣,浮沉于林立石筍之間。猛一看去,奇形怪狀的石筍,好似無數鬼怪從地上湧出一般。石筍腳下,細流淙淙,銀蛇一般穿行各處。

  金翅鵬、龍土司不管這些,指揮一隊人馬,在石筍縫內亂串亂闖,急急向穀底走去。金翅鵬偶然躍過一條較寬的溪澗。落腳所在,有高逾十丈形似蓮蓬的一座鑽峰大石筍,擋在眼前,通體晶瑩雪白,光可鑒人。

  金翅鵬無意中用手一扶石筍,猛覺沾了一手糊糊的粘涎,而且腥騷刺鼻。金翅鵬咦了一聲,一俯身,趕緊在溪水上洗淨了手,當時並不說破,急急向前走了一程,石筍漸漸疏朗,百道細泉匯成一股清溪。

  溪面不過一丈寬,迤邐曲折,似乎發源穀底。溪上兩岸,盡是梓楠一類的原始古木,碩大無朋,半枯半茂,有的樹身中空,竟象房屋一般大小。金翅鵬、龍土司領著一隊人馬,沿著溪岸又走了一程,當前奇峰突起,上薄青冥,似乎已到穀底盡頭,溪聲卻奔騰如雷,轟轟振耳。

  金翅鵬、龍土司首先趕到峰腳查看。原來穀內套穀,峰腳下溪源洶湧之處,峰腳岩壁豁然中辟,形似一重鐵門,從峰腰以下,絕似人工鑿就的門戶,又象一個深洞。洞口雖有兩三丈開闊,望進去卻眢冥秘奧,難以測度,而且洞內陰風慘慘,挾著一股霉濕腥味之氣,令人難當。洞口左右都是突兀的危岩,別無第二條路徑可走。這時日影已沉,穀內格外暗得快,四面景物已模糊難辨起來。

  龍土司暗想這深洞內這樣黑暗,天又晚了,如果貿然進洞,萬一碰著成群的猛獸,施展不開手腳,定然白白送命!這裡離穀口已遠,再退出去也不是辦法。沉思了半晌,倒弄得進退兩難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