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羅刹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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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此處是我過路落腳之處,你放心跟我進去。你累了一天一宿也乏了,好在此地到省城不過半天路程,我知道你府上有事,但也不爭這一些兒工夫。你且進來喝口水,我有許多話和你說呢。」說罷,一伸手拉住沐天瀾,帶著牲口進了砦門。 進門時似乎有一個精壯苗漢立在暗處,一見女子立時俯下身去行禮,似乎對這女子非常敬畏。卻見她全不理睬,只喝一聲道:「快接過馬去,好好兒喂點馬料。鞍上東西,不准亂動。」吩咐之間,樓下門內鑽出一個壯碩苗婦,手上擎著一支燭火,睡眼惺忪的立著門旁,侍候他們進樓。那女子當先引路,卻反手拉著沐天瀾登梯上樓。 樓上小小的兩間房子,卻佈置得乾乾淨淨。兩人一到樓上,那女子一翻身,便替他解開胸前繩鈕,很仔細的解下背上首級木匣,恭恭敬敬的擱在外屋桌上。然後一陣風似的,拉著他推開側面一扇門戶,同入另一間屋內。 可笑這時沐天瀾好象一切不由自主讓她安排,仿佛她一顰一笑都潛蓄著一種支配自己的威力;不由人不乖乖的服從她,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何況她一舉一動都在情理之中,即使自己急於趕路,也不忍違背她的種種好意。 沐天瀾跟著她身後,一進這間側室,眼前一亮。想不到這小小碉砦內,一所簡陋的小樓,還佈置著這一間華而不俗的精室。室內東西不多,卻是錦裘角枕,文幾繡墩,色色精巧。四壁糊著淡綠花綾,映著四支蟬翼絳紗,流蘇四垂的明燭宮燈,幾上燃著一爐篆香,嫋如遊絲,幽芬襲鼻,聞之心醉。沐天瀾暗想,剛才說過這兒是她憩足之所,象她這樣天仙化人,應該象自己家中的崇樓傑閣供她起居,這小室雖然差強人意,替她設想,還是委曲萬分的。 那女子看他四面打量,若有所思,嬌笑道:「這間屋子是我來往暫憩之所,你看如何?不致委曲你罷。」 沐天瀾詫異道:「委屈了我,我看你才委屈呢!」 她急問道:「怎樣才不委屈呢?」 沐天瀾歎口氣道:「我家中枉有許多華麗處所,卻沒有象你配住那種屋子的人。」 她聽了這話,妙目一張,神光直注,一個身子仿佛搖搖欲跌。她伸手一扶,趁勢偎在沐天瀾懷內,呢聲說道:「我明白你意思,只要你有這個心,我死也甘心……」剛說到這兒,樓梯一響,兩人霍地一分。一個苗婦進來,獻上兩杯香茗、一盤細點。那女子一揮手,苗婦便俯身退出,下樓去了。 那女子把沐天瀾推坐在繡榻上,榻旁文幾上擺上茗點;又把他背上寶劍解下捺在榻旁,然後自己撩開榻後軟幔,走了進去。一陣窸窣,再走出來,身上風麾、寶劍、鏢囊、腰巾已統統解下,僅剩薄薄的一身玄綢夜行衣服。一歪身,貼著沐天瀾身旁坐下,一面細談,一面伸出白玉般手指,鉗起盤內細點,不斷的喂入他的口內。 沐天瀾嗤的一笑,她問道:「你笑什麼?」 他答道:「你真把我當作小孩子了。」 她問道:「你今年幾歲,有太太沒有?」 他搖搖頭答道:「我才十九。」 她秋波一轉,笑說道:「還不是一個小孩子,我比你略大幾歲,你應該叫我聲老姊姊……喂!我問你,你這樣貴公子居然肯吃苦,到哀牢山去練武功,真是難得。憑我眼光觀察,你確已得到少林的上乘功夫,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還得多曆多練,還得我老姊姊指點指點。」 這一句話,沐天瀾有點不大願意入耳;微微一笑,右手一伸握住她的左手,在手心裡握了幾握,軟綿綿的柔若無骨,笑道:「這樣細膩滑嫩的手,連我握著都不敢用力,居然能打透骨子午釘,已是不易;如要用這嫩手同人揮拳制敵,總覺玄虛。雖說練內家功夫的,能夠練到『練精化神,練神還虛』不著皮相的絕頂功候,世上不是沒有,可得三四十年純功,還須得天獨厚。象你我這樣年紀,你又是嬌小玲瓏的身體,在我面前還吹大氣哩!」 她聽得並不作聲,眉梢一起,微微一笑,左手仍然讓他握著,一側身,右臂一起,擱在他的肩上,笑吟吟說道:「小孩子懂得什麼,老姊姊得管教管教。」 一語未畢,沐天瀾猛覺握住的手,漸漸有異,柔若無骨的嫩手,漸漸變成鋼鐵一般的堅硬,春筍一般的指頭,漸漸變成五支鋼條,而且一齊往外伸展,已有點把握不住。自己左肩頭擱著一條玉臂,也突變為沉重異常的鐵棍,越來越重。 換一個人,怕不骨折肩塌。 沐天瀾暗地一驚,才知她果然身懷絕技。這樣內家潛力,已經貼肉近身,倘然對方是個仇人,立時可以使自己重則致命,輕則殘廢。慌亦暗運內勁抵禦。但是對方適可而止,並不使人難堪,可也沒有收回功力,似乎要試一試他怎樣破法?沐天瀾肚裡明白,這位考官出了難題。如果是插拳過掌,還可以閃展騰挪,用招術破解,現在可是並肩促膝,旖旎風光,無論如何也不能拳來腳去,大煞風景。 這其間沐天瀾果然聰明極頂,大約也看透了對方弱點,突出奇兵,不管她內功如何精純,只雙臂一分,向前一撲,攔腰一抱。業已臉兒相偎、胸兒相貼。只聽她嚶的一聲驚叫,又嬌顫著一聲:「冤家……你……」雙雙便已跌入榻內。 次晨,紅日射窗,那個健碩苗婦咬著牙、嘻著嘴,捧著盥漱之具和早餐盤盂之類,在室內室外躊躇了幾次,便聽到室內喁喁細語之聲。(作者一支禿筆,急急變成峨嵋派的無形劍,鑽了進去。) 只見沐天瀾坐在榻旁繡墩上,那女子整個身子偎在他懷裡,隱隱啜泣。 沐天瀾輕憐蜜愛,百般的撫慰,說了無數在天比翼在地連理的誓言;又從貼身解下一塊雕工極精血花密佈的漢玉珮,替她系在身上。她也從身上掏出一個羊脂白玉的小瓶,上面配一顆祖母綠的瓶蓋,有點象現代人玩的鼻煙壺,塞在他手內,說:「瓶內是寶貝的『歸元散』,蓋下連著一個小勺,只要舀一點灑在屍身上,頃刻化成一攤黃水,用時可得當心!」 這一交換紀念物品,離別的情緒,卻格外濃厚了。 女的抹著淚眼,又嗚嗚咽咽的說道:「你大事在身我當然沒法留你,可是你要明白,我現在雖然浪跡江湖,在未遇你以前,還是一個黃花閨女,現在我這身子已屬於你,你一走,我這顆心也跟著你走了。你要知道,一個非凡的女子,假使沒有得到意中人以前,一顆心、一個身子沒有歸宿,也許做出萬惡滔天的罪孽來,得到意中人憐愛以後,她定然後悔欲死。萬一她的滔天罪惡被意中人覺察,變愛為仇、兵刃相見,我相信她絕不怨恨,而且挺著胸脯,甘心死在意中人的劍下。這樣的死法,在她認為殉情而死,比伏法而死好得多,我便是這樣的人。喂,你信不信?」 她說完這番話,依然偎在沐天瀾懷裡,滿臉悽楚之色,滿眼乞憐之光。 沐天瀾大吃一驚,緊緊抱住她的身子,問道:「你究竟是誰?難道象你這樣的人,從前還做出萬惡滔天的罪孽來嗎?即使真個陷溺入江湖盜賊一流,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便是聖賢。你要明白,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妻子,只要我親手報了父母不共戴天之仇以後,我們二人便是同命鴛鴦。」 語音未絕,懷中的她淚流滿面;掙開懷抱,一躍而起,哀聲呼道:「天啊……世上惡人多得數不清,也沒有見到什麼報應,惟獨對我一個女子,報應得這樣嚴酷!朝不遇,晚不見,偏在這時碰著了多情的要命冤家。死罷,教我怎樣拋得下他,不死罷,教我怎樣對得起他?」 說罷,面色慘變,小劍靴狠狠一跺,回身便奔繡榻,一伸手抽出沐天瀾的辟邪劍,一面解開對襟密扣,露出凝脂堆玉的胸脯。一手倒提長劍,向沐天瀾一遞;一手反指自己酥胸,婉轉嬌啼道:「親愛的丈夫,可憐的冤家!你狠狠的朝這兒刺罷,因為你妻子後悔做錯了事,沒有面目踏進你沐家的門。生不如死!死後如果還不解恨,把你妻子剁成肉泥,決不怨你狠心。橫豎這身子屬於你的。冤家!我再看你一眼,你快下手罷!」 事出非常,沐天瀾幾乎急瘋了,因為話裡話外,已有幾分瞧料;但疑竇層層,還不敢十分斷定。只急得劍眉直豎,俊目圓睜,厲聲喝道:「你是誰?快說!」一聲喝罷,接住寶劍一躍而起。哪知在這一躍而起當口,窗口嗤嗤……兩支喂毒袖箭,已釘在他座後壁上。如果躍起得晚一步,怕不命喪袖箭之下。 兩人正在恩仇生死,難解難分當口,耳目都已失靈,幸而突來兩箭,不覺魂靈歸竅,精神一振。卻聽得窗外一個女子口音,大罵道:「好一對戀奸無恥的狗男女,快替我滾出來領死!」 沐天瀾大怒,便欲提劍躍出,卻被她拉住,低低說道:「快去保護老大人首級要緊,當心暗器。」說了這句,急急扣好胸襟,躍入榻後幔內。一把抓起自己雙股劍,束上腰巾,掛上鏢囊,一個箭步,竄到外間。一看沐天瀾人已不在,首級匣子也不見了。慌一聳身,躍出窗外;再一躍,飛上砦頂。 立時看到相近林內空地上,沐天瀾和一個蒙面女子性命相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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