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一五九


  這一下,把風流鬼身後趕來的無常鬼和幾名悍目給鎮住了。想不到風流鬼一照面,便已交代。我們瓢把子定是給這人毀的,我們全過去,也是白搭,但是不過去又怎樣呢?無常鬼正在進退為難,那人卻又招手道:「過來,你們不配同我過手,我也不願難為你們,快把這兩具死屍,抗回窩去。識趣的快走,遲一步,你們這幾條狗命便難保了!」說罷,連正眼都不向他們看一看,一轉身,向瞽目閻羅所在走去。

  這時瞽目閻羅因失血過多,人已萎頓於地,其實也同死了差不多。那人歎息了一聲,一蹲身,先掏出一粒丹藥,納人瞽目閻羅口內,然後把他扛在肩上,一縱身,便飛上場頭,跳進內宅去了。這便是瞽目閻羅孤身血鬥,身受重傷的經過。等到龍土司命人到牆外尋查,瞽目閻羅已被人救回小蓬萊。連樹林下昏絕地上的獅王普輅,和被一腿踹死的風流鬼,也被賊黨們扛的扛、背的背,逃得一個不剩。所以分派出去的人,看不到一點蹤影。

  這時瞽目閻羅把自已經過詳細說明,眾人才一一明白。聽他說到雙目被賊首獅王挖去,普輅也被人一掌擊昏,真是奇凶極慘,聽之栗然。而且說話的又是受傷的本人,兩眼已失,居然還能侃侃而談。連豪邁雄偉的獨角龍王,也聽得變貌變色。一屋的人神情雖各不同,卻都鴉雀無聲,連一個微微咳嗤的聲音都沒有。瞽目間羅又繼續說道:「那時普輅昏死,風流鬼昏死,和老朽被人救回此室,自己實已昏迷不省。只覺自己背上被人擊了一掌,神志才回復過來。

  「只聽得耳邊有人說道:『左老先生,你且定一定心,我預先替你納入一粒固原保命九轉丸,這是少林本門秘傳的救命丹,隨身連帶著止血生肌七寶散,我來替你敷上傷處,隨後我再留下一瓶丹藥,服下去只要過一時三刻,便可恢復本元。』說罷,便動手替我上藥紮傷,一面嘴上說道,『今夜你力戰失血,時間略大,難免傷處進風。這層卻須好好保養,切記切記!今夜你不自量力,獨戰渠魁,這點苦心,不愧血性漢子。俺葛某一步來遲,令你蹈不測之險,倒使俺心中不安。

  「不過俺們來遲了一步,卻是別有原因,以後你定能明白的。至於你的對頭賊首普輅,經你盡命一腿,原已傷及丹田,又經俺用金剛掌在他天靈蓋致命處擊了一下。俺恨他太已毒辣,這一掌未免用了十成力,已把他內臟震裂,不出三日必死。還有一個賊黨六詔第七鬼,自己來送命,也被俺一腳踢死,這人不值一提。不過那時你已昏迷,此刻對你說一聲,也叫你吃帖順心丸。至於前面一群賊黨,由俺師兄無住老和尚抵擋,蛇無頭不行,賊首一傷,這班鬼頭鬼腦的賊黨,也反不上天去。你放心好了,現在你多多保重,我不能久留,連夜趕往阿迷。那邊的事,比沐府還緊要十倍哩!』說到這兒,頭上業已包紮停當。

  「說也奇怪,在我耳邊說出來的話,句句都聽得清楚,也明知說話的人,便是救自己的滇南大俠葛乾孫。無奈一口氣老提不上來,嗓子眼裡宛如堵著東西一般,盡力想說話,苦於不聽使喚。等到葛大俠,替我上藥完事,猛覺頭腦一清,丹田一縷涼氣,箭一般沖喉而出,葛大俠三字,也從喉底吐出聲來。

  「這時葛大俠已經預備出門,聽到我突然一聲怪喊,似乎由屋門口倏地一旋身,又似聽出我微微一聲歎息,才說道:『左老先生尚有何事賜教,我委實急須趕路,後會有期,再見吧!』我心裡一急,拼命地喊道:『求葛大俠略微留步,老朽自知命在旦夕,只有一事死難瞑目。沐二公子天瀾稟賦異常,智慧出眾,請大俠看在垂死的老朽一片苦心上,成全這個孩子吧!』我說到這兒,業已力竭聲嘶,再也說不下去了。

  「只聽得葛大俠略一沉吟,突然發話道:『也罷,就把這事抵償我來遲一步的罪過,報答你為友賣命的一片癡心好了。』話音未絕,人已走得不知去向。一忽兒,龍將軍便帶人趕來了。以下的事,在座諸位都已明白,毋庸再說。老朽現在全仗葛大俠惠賜的珍藥支持精神,不過苟延殘喘,多活幾日而已。」

  瞽目閻羅說到這兒忽然戰抖抖地舉手虛拱,向無住禪師坐處說道:「老禪師屈駕到此,令老朽感激不盡。剛才老朽請求葛大俠,成全二公子一檔事,幸蒙葛大俠慨然允諾,將來還請老禪師從中玉成才好。因為老朽想到今天的事沒有算完,恐怕這層怨仇,固結不解。沐府又是將門世族,沐二公子又天生是武聖人門人,能得葛大俠、老禪師兩位提攜,哪怕絕藝不成,將來上能保國,下能保家,都是老兩位之賜。非特老朽銘感九泉,沐公爺定亦感激不盡的。」說到這兒,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一個身子搖搖欲倒。沐天瀾、左昆原在兩旁扶著,眼淚汪汪地慌把瞽目閻羅放倒床上。

  這時一屋的人沒有不傷心慘目,尤其沐公爺淚如雨下,暗想左老師傅到此地步,還一心照顧俺沐家未來的安危,連自己兒子都不提及,這種捨命為友的義氣,實在少有。萬一有個不測,教我如何過得去。沐公爺想到此處,心如刀絞。眼淚婆娑地走到無住禪師面前,連連打拱,悄悄問道:「左老師傅,這樣情形,恐怕不祥,務求老禪師想法救他一救。」

  無住禪師慌離座而起,合手當胸道:「公爺休急,左老英雄暫時絕無危險。雖然傷勢過重,只要百天以內,調養得法,沒有變故,便沒有危險了。天佑吉人,想必平安無事。公爺且請寬心,現在最要緊讓他靜心調攝。我們擠在這間屋內,反而于病人無益。」說到這兒,點手叫金翅鵬近前吩咐道,「阿迷方面,事情很是叵測,於沐府關係尤大。你葛師叔祖先行趕往,老衲也有點不放心。好在此地業已無事,你幫助龍將軍好好照顧左老英雄,老衲此刻先要告退了。」

  這幾句話沐公爺聽得清楚,慌攔住無住禪師道:「老禪師,你看窗外已現曉色,一忽兒便要天亮,老禪師何妨稍停片刻,待天亮日出,再走不遲。」

  無住禪師微笑道:「公爺哪知賊黨內情。今夜賊黨死傷不少,賊首普輅命懸一發,九子鬼母手下,一見這樣情形豈肯甘休。倘若先發制敵,直搗老巢,使賊首們措手不及,無暇遠顧,府上豈不安如泰山?何況阿迷方面業已發動,其中還另有別情,老衲已與葛師弟約定,必需連夜趕赴才好,所以老衲只可就此告辭了。」說罷,又輕輕走到床前,向瞽目閻羅稽首和南,微微歎息道,「左老英雄,萬事都有定數。老英雄這片血心,凡是江湖同源,誰不欽佩?葛師弟素不輕諾,既然當面應允,定能成全老英雄這番心願的。老衲暫時告別,請老英雄自己多多保重吧!」說完這番話,才轉身向沐公爺同眾人一一為禮,便一踏步向外走。門簾一晃,人已出去。

  沐公爺和眾人慌跟著送了出去,哪知掀簾出屋,已不見老和尚蹤影,卻見沐鐘、沐毓從外面進來稟道:「剛才有一條黑影,飛鳥一般,從堂屋飛出來,穿上屋簾。卑弁們喝問何人,只聽出老和尚口吻,在屋上答話道:『老衲急行失禮,請諸位轉稟公爺。後會有期,請勿遠送。』說罷,人已無蹤無影了。」

  沐公爺愣柯柯地立在堂屋門口,半晌,才歎了口氣說道:「現在我才明白草野之間,埋沒著不少英豪傑土。萬想不到我們封疆大吏,手握兵符,到了困難危險當口,還得依仗這幾位草野豪士出來幫助我們,說起來實在太慚愧了。」

  身後龍土司答話道:「在田此刻心裡感想也同公爺一般,可是話又說回來,能夠得到這般草野英雄臂助,在封疆大吏當中,恐怕沒有幾位。像公爺忠心為國,澤彼草野,才能感動這般人出來奔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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