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腳下緊趨幾步,速速向南稽首,「驚動公爺王步,實在折煞貧僧了。」

  沐公爺也是拱手齊眉,朗聲說道:「久仰清名,今日得見尊顏,大慰夙願,又蒙光降法駕,救護寒門,更令本爵感激不盡。大德不謝,本爵只有永銘肺腑的了。聽說葛大俠一同降臨,已先他往,想是清高絕俗,不肯賜見,真是緣慳之至。」

  無住禪師慌說道:「草野之民,怎敢同公爺抗禮。貧僧蒙公爺紆尊相迎,已是非分,至於敝師弟葛乾孫確實另有急事,不得不連夜趕往,此事於今晚賊党舉動大有關聯,同公爺更有莫大關係,並非矯情造作,務求公爺原諒。」

  沐公爺道:「哦,原來葛大俠仗義奔波,更令本爵抱愧萬分。不知葛大俠如此急行,究竟怎樣內情,老禪師能否見告一二?老禪師且請上坐,待本爵恭聆教益。上官老達官和藎臣(祿土司的號)快一同坐下,我們可以在高僧面前求教一切。」

  賓主正這樣揖讓就坐之際,忽然從屏門後轉出兩名家將,疾趨幾步,單膝點地,向沐公爺稟報道:「奉龍將軍口諭,我家左老師傅已被龍將軍找著,系在花園牆外同賊首獅王普輅拼命血戰,兩人各受重傷。賊首被同黨救回,左老師傅卻蒙一位葛大俠救回小蓬萊臥室,內外都受重傷,身子也難動彈,龍將軍意思,請少師傅、老達官快去看視。」說畢,退立一旁。沐公爺一聽驚得直立起來,上官旭、沐天瀾、左昆更是滿眼急淚,急欲趕在小蓬萊。因公爺陪著高僧,不便露出慌張。

  只見沐公爺頓足道:「左老師傅對於寒門,恩深義重,這半天不見,我原提心吊膽,萬一有個好歹,如何是好!」說罷,轉身向無住禪師道,「老禪師慈悲為懷,道高德重,可否求老禪師屈駕,同往一視,求教一點治傷之法,老禪師能惠允所請嗎?」

  無住禪師道:「公爺且休驚慌,這事貧僧略知一二,敝師弟葛乾孫已留下治傷之藥,暫時無妨。公爺既然放心不下,貧僧且陪公爺去走一趟。」

  沐公爺大喜,立時命沐鐘、沐毓前頭帶路,自己陪著無住禪師並肩而行,後面緊跟著二公子天瀾、雲海蒼虯上宮旭、紅孩兒左昆,和衛護的幾名家將,卻吩咐祿土司、金翅鵬會同大公子天波留在內宅,指揮將弁們檢查屋上屋下賊我傷亡人數,葬埋一切善後事宜,吩咐清楚,一群人便急匆匆向花園走來,片時來到小蓬萊。裡面龍土司已有人通知公爺親到,慌忙疾趨而出,躬身迎接,嘴上說道:「在下無能,保護不周,致令公爺受驚,將弁傷亡不少,求公爺嚴加處分。」說罷,便要屈膝。

  沐公爺一把拉住龍土司臂膀,慘然說道:「你我這樣交誼,談不到此。你這樣一說,我更無地自容,愧對我左老師傅了。經此一場風波,我們弟兄,唯有慎戒恐懼,各自修省,設法剿滅禍根,上報九重君主之恩,下慰殉難將士之魄。唯獨對於左老師傅拼命為友,獨戰渠魁,護持寒門,致遭性命不測之險,本爵實在愧悔痛恨,難過已極。一得消息,特求這位無住禪師一同趕來望看,未知此刻老師傅怎樣了?」

  龍土司一看沐公爺背後立著一位鶴髮童顏的高僧,慌先趨前相見,略道仰慕,然後又向公爺稟道:「公爺望安,剛才左老師傅在床上服了葛大俠留下的秘制珍藥,便沉沉睡去,此刻兀自未醒。且請公爺陪著老禪師到對屋暫坐。」

  於是一行人們悄悄走進瞽目閻羅臥室對面一間屋裡,沐天瀾和左昆兩個孩子,這時實在忍不住了,躡足屏氣,三腳兩步跳近瞽目閻羅室門,輕輕掀起軟簾,一高一低,兩顆頭同時伸進門去。

  這一看不要緊,兩個孩子同時哇的一聲,便要哭出聲來,猛然後面伸過銅鐵般兩隻健膊,左右開弓,鐵鉗一般夾頭頸一把鉗住兩個伸長的索子,只往簾外一甩,非但把嗓子裡的哭聲咽了回去,同時兩個身體,也離開門外。兩人淚眼婆娑地一看,卻是龍土司,向他們耳邊悄悄說道:「左師傅剛服下藥,行散開來,正是緊要當口,如果你們一吵醒他,反面害他了。」

  兩個孩子略一點頭,急忙跑出屋門外,坐在階上,抱著頭啞聲兒哭得昏天地黑。

  不料這當口雲海蒼虯上官旭也立在屋外寢室窗下,老淚紛紛,吞聲而泣,衷心悲痛,不亞於階上兩個孩子。原來他一心系著老友安危,進來時跟在眾人後面,並不進室,獨個兒躡著腳蹤,走到瞽目閻羅臥室窗下,指甲上沾點唾沫,向紙窗指了一個小小的月牙孔,單眼吊線,湊著向床上瞽目閻羅一瞧,猛見瞽目閻羅直挺挺地躺著,身上蓋著厚被,看不出什麼,頂上卻包紮著一圈白絹,把眉毛眼眶統統紮沒,可是雪白的絹上,沁出來不少鮮紅的血漬,鼻樑以下,面如金紙,全身一動不動地躺著,宛如死了一般。

  雲海蒼虯這一湊,想起前因後果,眼淚立時像開了閘一般,恐怕出聲,慌忙走開,想不到一眼看到階前也哭了一對,暗想左昆父子天性是應該的,這位二公子小小年紀,也有這樣純厚的性情,卻是不易。不禁暗暗點頭,正想蹲身安慰,忽見堂簾晃動,龍土司探頭出來,向上官旭招手。上官旭拭幹眼淚,掀簾進屋,便同龍土司悄悄進入內間。

  沐公爺同無住禪師正在低聲談論,無住禪師把獨杖僧、桑苧翁、鐵笛生、葛大俠等舉動,說了一點大概。沐公爺聽得又感激,又欽佩,一見兩人進屋,上官旭形容慘淡,淚痕未消,便向龍土司問道:「左老師傅究竟怎樣和普賊交手,怎樣地受傷,你有沒有親眼目睹?」

  龍土司搖頭道:「在田扼守那道園門,自從金都司分出一撥人帶到內宅救援,在田指揮一班弓箭手,憑著一堵高牆,又同牆外十幾名賊黨支持片刻,賊黨始終無法攻人。

  「這當口倏見牆外一名賊人,忽然從古柏上飛躍而下,向賊黨交頭接耳了一陣。便見一名賊人,向隔溪秋千架奔去,眨眼那名賊人已躍上一座假山,向圍牆外一探,倏地轉身連吹口哨。這邊賊党一聽同伴口哨,立時一窩蜂地退走。眼看他們一個個奔向那座假山,躍出牆外去了,那時還以為賊人施的詭計,不敢開門追逐,後來才知賊人們定是探出賊首獅王在牆外同左老師傅狠鬥,趕去救應的。

  「當時牆外匪人既已退清,內宅也有人來報殺退匪黨,這才率領眾將弁拔關而出,向花園內排搜有無隱匿賊黨。一面派了一批能力將弁,從腰門出去,接應左老師傅。片時這批人回報,兩面圍牆巡查了一轉,不見一人,賊黨也一個不見。那時在田非常驚奇,擔心左老師傅孤身應敵,很是危險,怎的蹤跡全無?

  「當時忽見伺候左老師傅的書童氣急敗壞地跑來,說是左老師傅已回小蓬萊,滿面血污。另有一位不識姓名的人,替左老師傅包紮傷處,特地趕來報信。在田慌忙趕進小蓬萊,左老師傅已在床前坐著,面上血色全無,半個腦袋用白絹紮系,中間不絕地滲出血水,精神卻依然健朗,一聽到我的聲音,說道:『將軍來得好,內宅已由無住禪師趕往,可以放心。

  「老朽雖受重傷,普賊也是朝不保夕。老朽蒙葛大俠救回此地,親自替我敷藥包傷,還留下珍貴秘藥才匆匆別去。此刻老朽有許多事,要同公爺面談。不過葛大俠吩咐立須內服留下秘藥,一個時辰以後,才能醒轉。好在此時賊人失了首領,蛇無頭不行,有一無住禪師便可無虞。請將軍急速查明傷亡賊人和府中遭難將弁們,辦理善後要緊,不必以老朽為念。』他說完了這番話時,聲音越來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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