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


  尤其是大廳屋脊上的三個賊人,業已攢射成刺蝟一般,依然紋風不動地立著,而且縱聲怪笑,聲如夜鴞,非常難聽。這是出乎情理的事,一班匣弩手,多數已將一排聯珠箭放完,正在用迅捷的手法重引裝置,看到這種怪事,未免目瞪口呆,手腳遲緩。萬不料在這當口,三個射成刺蝟的賊人一陣怪笑以後,突然淩空飛起,向匣弩手埋伏所在撲來。左邊第三重屋脊上,突又冒出三四個賊人,捷逾猿猱,同時飛躍而至。正面三個刺蝟般的賊人,先行撲到。匣弩手一陣火亂,來不及再裝弩箭。有幾個裝好的,明看得箭射在賊人身上,竟無用處。一時心慌意亂,拔出隨身腰刀迎戰。

  不意三個刺蝟般的賊人,撲到跟前,忽然一齊跌倒,卻從身後躍出三個賊人,宛似身外化身。各人舞起一片刀光,一陣風似的卷將進去。一陣吱吱臂拍之聲,一眨眼工夫,埋伏的弓箭手,死的死,傷的傷,一個個滾身落屋下去了。這三個賊人掃清了正面埋伏,立時翻過一重屋脊,反客為主,抄到右面埋伏的後房坡,憑著一重屋脊,掏出隨身帶來的石灰包,向埋伏的人堆內,一陣亂擲。霎時白霧迷漫,罩沒了整個房坡。

  埋伏的弓手,雖然奮勇扳弩,轉身向屋脊射出一排箭來,無奈賊人身子都隱在後房坡。距離既近,仰射費事,一個措手不及,當頭石灰粉屑,已像驟雨似的落下,嗆喉封目,難以存身,立時章法大亂,四散飛奔,無奈雙目已被石灰撒迷,暈頭轉向,不用賊人追殺,一片踐踏碎瓦之聲,鬧得沸天翻地,你撞我,我撞你,自相踐踏,都骨碌碌滾跌而下。

  三賊哈哈一陣大笑,一返身,左面賊黨也已摸到跟前,如法炮製,一陣石灰包,把左邊的一群匣弩手攪得七零八落。兩面賊人一夾攻,更是滾湯潑鼠,眼看內宅倚若長城的一道箭圍子,在這一刹那間,便被六七個賊人搗得稀爛,要全軍覆沒了。幸虧左面這隊弓手的正副頭目頗有心計,裡邊還夾著兩名略通武藝的材官,雖然身已受傷,兀自浴血拼命,領著十幾名弓手,且戰且退,想從側面引賊人殺到正屋後面,知道後面也有十幾張匣弩埋伏著,可以抵擋一陣。

  不意賊人僅追殺過一重房脊,便停步不追。六七個賊人,霍地一轉身,身形散開。嘴上吹起尖銳的口哨子,一面吹哨,一面躥過第二重屋脊,齊向內宅中心,疾馳而來。這時形勢,危險萬分。前面左右三處埋伏業已慘敗,正屋後面第二重院落的房頂,原有一部分匣弩埋伏。前面鬧得沸天翻地,偏會一點沒有動靜。最奇瞽目閻羅原本在正屋頂上看出賊人詭計,大呼放箭,這半天卻沒有了蹤跡。

  雲海蒼虯上官旭原已聽到內宅殺聲,從屋上飛躍趕來,一直沒有見他到來,連幾個失卻戰鬥力逃出性命來的材官家將,遠遠地藏在暗處,眼看內宅難保,急得暗暗念佛。試想深藏正屋下面密室內的沐公爺、祿土司、兩位公子以及一班姬妾們,屋上這樣大鬧,豈有聽不出來。祿土司同沐鐘、沐毓驚急之下,幾次跳起身來,想斬關迎敵,竟被沐公爺攔住不放。其實幸而有這一攔,否則真要不堪設想了。

  再說內宅屋上得手的六七個賊人,口上不停地吹哨子,身子卻向正屋一側飛躍而進。賊人的舉動,顯而易見想召集同黨,立下毒手,賊人又看得正屋瓦面上靜蕩蕩的絕無人影,一發氣壯膽粗。六七個賊人,立時又越過一重屋脊,分向兩面抄手遊廊,淌到正屋來。剛剛縱到廊頂,猛見巍巍正屋的泥鰍脊正中,彩窯福祿壽三星後面,現出一人,一聲大喝:「阿迷狂徒!還往哪裡跑。」

  喝聲未絕,沿著屋頂,長長的一道泥鰍脊上立刻現出一排匣弩手。不下二十餘名,更不停留,弩機一扳,嘎吧嘎吧之聲,震動屋瓦,二龍出水式,分向兩面廊頂急射。

  這一下,出乎賊人意料之外,總以為三面埋伏都已破掉,許久後面毫無動靜,便是少數弩手,也早跑掉,萬想不到還有一隊整齊的伏兵,而且從高下射,絕難躲避。匣弩一響,箭如雨注,霎時有兩個賊人中在要處,一聲狂喊,兵刃撒手,在廊頂亂滾。其餘的幾個慌忙的舞起兵刃,撥打弩箭。百忙裡,挾起兩個中箭的賊黨,急急後退。苦於地勢不利,左右均無遮蔽處所,非要趕速退過第二重後房坡,才能脫險。但是這一批匣弩手,與眾不同,非但指揮得人,地勢扼要,而且悲憤填膺,立誓殺賊,憑著二十餘張勁弩,絕不容賊人逃出手去。饒賊人武藝高強,身手狡捷,也躲不開密集激射的亂箭。

  眨眼之間,賊人又有幾個命中要害。拼命逃過第二重屋脊的,只有三人,其中一個,手臂上似也穿了一箭,連傷重跌倒的同黨,也無法救走,讓他躺在廊頂掙命。這班匣弩手很猛,還怕受傷的賊人逃去,立時又是一陣攢射,頓時畢命,刺蝟一般滾落簷下去了。這一來,屋面下七個賊人三逃四死,眼前總算轉危為安。起先中了賊人詭計,被石灰包脅迫,四散飛逃的將弁,沒死傷的,此時又透過一口氣來,飛速向正屋集合。會同這批匣弩手,索性集中一處,防守內宅。

  這時屋上,雖總算轉危為安,可是每人一顆心,還提在腔子裡。耳朵裡一陣陣喊殺聲音,不在屋上,卻在屋下。而且越來越近,似乎賊人已攻入內宅正門,在大廳前面,空地上廝殺。其實屋上屋下,賊人同時下手。而且佈置周密,分路進攻,主意非常歹毒。不過百密難免一疏,事實上卻未能如願以償。何況暗中還有能手掣肘,勝負之數更難把握了。

  原來賊黨早已探明沐府防禦,無非依仗瞽目閻羅等有限幾個人,同幾隊弓箭手。其餘一切人等,在賊黨眼中,視同廢物。所以他們進攻方法,也針對著下手。賊黨主要首領,便是獅王普輅。他稟承秘魔崖九子鬼母命令,把帶來黨羽分成三路。第一路派心腹梟將龍駒寨土司黎思進、六詔九鬼中第八鬼逍遙鬼、第九鬼遊魂普二,率領龍駒寨擅長縱躍的悍目八名,兵刃之外,隨帶石灰包、綁索、麻核桃等應用物件。另外還扛著三個全身緊捆、嘴上堵麻核桃的俘虜。(俘虜來處下文自明。)

  這一路趨向沐府左面牆外,屏息隱伏暗處,專等巡邏隊到來,明欺這幾隊巡邏士卒,是沐府逃選下來的乏貨,派在外面湊數的。每一巡邏隊不過十人,人數又少,無異送人虎口。隱伏的悍賊出其不意地躥出來,用迅捷毒辣的手段,刀刺、槍挑、腿掃、拳擊,在這一堆笨傢夥身上,施展開功夫,秋風掃落葉一般,立時傷的傷,死的死,連逃回報信的人都沒有一個。

  賊人卻不等第二隊巡邏到來,立時飛身牆上,把地上傷的死的十名巡邏隊,一律捆得結實,吊上牆頭。受傷的嘴上還多塞一個麻核桃。等到花園後面,信號一起,立時放起火花遙應,分扛著一名俘虜,一路飛躍幾重院落,疾趨正屋左側相近的屋面。賊黨們自己潛蹤屋脊後面,卻把一群俘虜,推出前房坡,引誘得匣弩齊放。可憐這幾名受傷的巡邏隊,身不由己,有口難分,活活地被自己府中的亂箭射死。

  賊人們在匣弩未發,厲聲喝問時,還故意鬆開一人綁索,自己躲在身後,代替這人舉手連搖,誘感兵弁的心神,等到敵人看出破綻,聯珠攢射,賊党竟利用死人做擋箭牌,頂著死屍向前猛進。這當口,賊党主腦黎思進、逍遙鬼、遊魂普二三人,在左側開始誘敵之際,早已帶著三個緊要俘虜,趁眾人全神貫注左側時,繞道到了正面,在前面大廳屋脊上出現,也同樣利用俘虜當擋箭牌,用石灰包突擊埋伏的匣弩手。這一路便用這樣的詭計,居然攪散了三面埋伏。卻不料得手以後,吹起哨子,同黨竟未能照約響應,弄得功虧一簣。這是賊人左面進攻屋上的一路。

  上文業已表過,還有賊人第二路派出的六詔九鬼中的吸血鬼、捉挾鬼、詼諧鬼、白日鬼四鬼率領阿迷土司府悍目八名,每名悍目手上,一柄鋒利的鬼頭刀,斜背四支煨毒標槍。這種標槍有八寸長的三棱槍尖子,槍桿只一尺二寸,原是苗人獵獸用的利器,講究脫手飛擲,百發百中,極為歹毒。這一路隱伏沐府右面牆外,也用左面一樣的法子,專候一隊巡邏兵卒到來,意狠心毒,兩頭一堵,用不著趕近身邊,只一陣飛標,便如數了賬。

  卻把巡邏隊的全副軍裝剝下來,四鬼同八名悍目,一齊換在身上,立時由四鬼飛進牆內,掩身過去,尋著守護內外兩道角門的幾個家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猝然殺死,斬關落鎖,放進牆外八名悍目。又把牆外的死屍藏過一邊,依然把角門掩閉,然後在裡面,一重角門下,派好兩名悍目,守住退路。其餘進角門,從更道繞向內宅正門進身,接迎左面屋上的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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