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一三一


  上官旭已到地頭,四面打量,既不見約定的無住禪師,也不見一個賊黨,更不知獅吼寺在何處,又向前走了幾步,極目向前望去,江邊崗腳,草木沒有遮隱的地方,哪有寺院的一椽一瓦。暗想:方向、峰形和遠近,都一點不錯,獅吼寺雖然殘破,總有寺基可尋,哪會蹤影全無?也許走過了頭,在長堤那一面?剛一轉身,卻看到這面峰腳下如林的亂石中,依稀還有一條仄徑。

  回身走近一看,果然,在突兀不平的石坡下面,有條小道。先縱上石坡,想探一探小道通到哪兒。一到坡上,才看出這般小道,若斷若續,通到一箭路開外。獅吼峰側面峰坳內,露出殘缺的一段圍牆。牆內滿是參天古柏,隱約露出一角佛殿。殿后藏入峰坳以內,被柏林遮住,看不出來,心想那邊定是獅吼寺了。正想跳下石坡,向獅吼寺走去,忽見唰的一條黑影,審出圍牆缺口,宛如脫弩之矢,似向小道這邊,飛馳過來。卻因小道兩邊,怪石如林,草木叢雜,來人忽隱忽現,看不清切。

  眨眼之間,忽聽身後有人呼喝道:「該死的老東西!自己躲著不敢出頭,卻叫別人偷偷摸摸施行詭計。你記著,這是第三次了。終有一天,叫你們個個都是死數!」

  上官旭剛一回身,坡下一聲怪喊,便見哧的一點寒星,向坡上襲來,慌不及就地一伏身,身邊矗立著一人多高的一塊怪石上,哢嚓一聲,火星四爆,石屑紛飛。上官旭一抬身,剛看出坡下仄徑口立著一條黑影,又是克克兩聲,兩點寒星,分咽喉、胸口襲來,這一次坡下暗器,悄沒聲地連珠襲到,電掣星馳,奇快無比,而且正在上官旭抬身注目當口,實在不易閃避。

  上官旭剛喊聲「不好」,卻見自己面前錚蹤連響,火星爆空,兩支袖箭竟在面前五六步開外,從空中掉下坡來。上官旭驚魂乍定,明白自己生命呼吸之間,定是有人搭救,把敵人聯珠箭中途擊下來,沒有別人,定是酒樓碰著的老和尚。四面留神,卻沒有蹤影。最奇的在這一瞻之間,連坡下的飛天狐也走得無影無蹤。上官旭愣愣地癡立坡上,宛如做了一場惡夢。萬想不到這樣險惡萬分的事,竟這樣輕飄飄地躲過去了,正在悚然驚疑當口,忽聽得身後遠遠有人笑道:「替你趕跑了狐狸精,還不回去,在這兒等待什麼呢?」說畢,一陣哈哈大笑。

  上官旭一轉身,看不出說話的人落在何處,慌高聲說道:「恕老朽目力不濟,請老禪師現身相見,待老朽來拜謝大恩。」說畢,絕無回音。那陣笑聲隱隱地還留在耳邊,又似乎一面笑一面走遠的樣子,把上官旭弄得莫測高深。人家施恩不望報,連見一面都不能,只可怏怏地獨自下坡,循原路回來。片時走到泊船所在,市上更鑼當當,已報三更。卻見岸下一排船隻,黑沉沉的都已息燈安臥。一眼看到自己船內艙中,卻漏出燈光來,後梢船老大一家子卻又鼾聲如雷,心裡微覺奇怪,也許特地替我留著燈燭,免得我誤踏鄰船。

  心裡想著,人已跳上船頭,也不驚動船家,躬身鑽進艙內。燭光閃動之下,猛見一位鬚眉皓然的老和尚,在中間木坑上,盤膝而坐。定睛一看,正是酒樓上的無住禪師,也就是自己意想中的救命恩人。這一來,又出上官旭意料之外,未免又是一愣。其實他自己心裡恍惚迷離,忘記了人家字條裡早說過「事畢促膝篷底」的話。那位老和尚卻已飄腿下炕起立,向南微笑道:「老衲深夜闖入寶舟,尚望老施主多多擔待。」

  上官旭慌不及躬身長揖,滿臉惶恐地說道:「今天幸蒙老禪師伸手相助,得脫危難。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剛才獅吼峰下,還以為老禪師不屑賜見,飄然遠引,想不到老禪師功夫驚人,已先到敝舟相候,使老朽又感激又欽佩!此後老朽風燭餘年,都是老禪師的恩賜。這樣的大德,豈有不謝之理。」說罷,便要納頭拜下。

  老和尚兩臂微伸,已把上官旭架住,口中大笑道:「老施主,你我這樣年紀,何必如此多禮。武當少林,本出一源,除暴安良,便是功德。何況老施主,還有點誤會。替老施主解圍的人,早已走遠了。老衲無功可居,怎能受老施主這樣的大禮呢!」說罷又呵呵大笑不止。這幾句話,又把上官旭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暗想,今天碰著的事,全是恍惚迷離,像做夢一般,愣柯柯地立在老和尚面前,半晌作聲不得。

  老和尚卻反客為主,從容微笑道:「難怪老施主懷疑,且請安坐。老衲把內容一說,老施主便明白了。」

  上官旭這才安定心神,知道其中有事,像今晚神出鬼沒的舉動,以及這位老和尚居然肯光降舟中,安坐相候,定然另有說處,慌語老和尚上炕安坐,自己下首對面相陪。這種船上的木炕,無非幾塊木板搭成。可坐可臥,白天收起鋪蓋卷,中間設一矮腳小炕桌,便可用茶吃飯。當下二人一周旋,後梢船老大,也自驚醒,起來從艙縫裡一張,客人已經回來,還多了一個老和尚。原來老和尚先在艙炕坐了半天,他還全然不覺,這時弄了點茶水,送進艙中間,問了客人,當夜不開船,並無別事,才回到後梢,再鑽進被窩,自去高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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