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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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旭長歎一聲,道:『愚兄自從白草嶺一事以後,回到成都調養內傷,足不出戶,大約有三四月,這是老弟知道的。老弟逃出六扇門,跳出是非窩,事情做得很對,不過沒有愚兄白草嶺一檔事,也不致這樣決絕。老弟離開成都時,愚兄竟然一點不知,兄弟一場,連一場送別的酒,都不喝一杯,悄不聲地就走了個無影無蹤。 「『等到愚兄身體恢復,到衙門裡向張、魯兩位令高徒一打聽,才知老弟早已高蹈。問起歸隱之地,張、魯推說不知。那時愚兄這份難受也就不用提呢。愚兄從此百事沒興,隔不了多日,便把鏢行兌與別人去幹,自己在家抱胳臂一忍,倒也無是無非,度了這幾年安閒歲月。直到最近成都出了那件「萬年青」的一案,轟動了整個省城。有一天愚兄靜極思動,偶然同幾位老友到郊外去逛武侯祠,回城時已是日落西山,萬家燈火。我剛到南城口,猛見一個魁梧漢子,從城內出來擦肩而過,我向他瞟了一眼,陡然覺得此人凶眉凶目,仿佛那兒見過似的,再一回頭,好快的腳步,竟已過去老遠。 「『巧不過街樓上有一道燈光,正射在他的腦後,他耳邊金光閃閃,竟戴著不常見大耳環,使我陡然記起白草嶺飛天狐左耳上,似乎也戴著這樣耳環,同對面走過時凶眉凶目的面貌一印證,恍然覺悟。回到家中一琢磨,覺得此人到此,絕非偶然,也許那件「萬年青」案子同他有關,也許來報當年一劍之仇,弄出「移贓嫁禍」「張冠李戴」等把戲出來,都難預料。我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清早,便去找張、魯二位高足,哪知一個不見,再向緝捕衙門掌權的幾位熟人細細探問,才知他們二人已到這兒來了,從此才知老弟隱居此地。這一來,愚兄又勾起會一會老弟的心腸,立刻動身趕來飛缽峰。 「『哪知飛天狐竟用出「敲磚引玉」的計策,已先愚兄一步趕到,下此毒手。愚兄到時,卻走錯了路,走了不少冤枉的險仄山道。正在攀藤捫葛,從屋後陡峭山坡,一層層盤折而下,忽聽得飛天狐呼叱之聲,慌躡蹤潛跡,溜到山腳下,再躍上楓林,正看見老弟施展判官筆精奇招數,逼得飛天狐手忙腳亂。忽見飛天狐一躍丈把路,飛出暗器來,老弟手接袖箭,眼看飛天狐智窮力盡,哪知雙臂齊抬,又下毒手。愚兄心裡一急,發出一支飛鏢,歪打歪著,這一鏢居然被我用上了。』 「張傑道:『原來老達官從這屋後山岡上翻過來的。老達官從陡峭山壁盤到突出的山坡,又從山坡縱上近身一株大松樹,真是聲息全無。我藏暖在楓林內,看得逼真,我一見老達官趕到,頓時喜出望外!那時我不知老達官走錯了道,以為老達官胸有成竹,故意如此,不愁飛天狐反上天去,反怕我行動不俐落,誤了大事,心裡又記著勇金剛老不漏面,悄悄地從林後溜了出去。一到牆根,四面一搜,才把勇金剛屍首找著。卻好這時老達官已一鏢成功,才敢喊出聲來。可憐我魯師弟竟這樣慘死了,叫我一人怎樣回成都去?那件奇寶「萬年青」又落另一個賊人之手,一發大海撈針了。看來這件案子,想要辦得圓全,勢比登天還難!反而連累了我師父一家,倒不如我魯師弟一死的乾淨了。』說罷槌胸大哭。 「我父親搖頭長歎,上官旭也無言可勸。忽然我父親面色一整,說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人已死去,哭死無益。張傑,你聽我說。』又回頭向上官旭道,『老哥哥我有一事奉托,務求老哥哥俯允才好。』上官旭道:『老弟,你只管吩咐,水裡火裡,愚兄無不遵命。」 「我父親說道:『報仇雪恥是小弟的事,可是有幾樁事,很重要,只有拜託老哥費神的了。我此刻已立定主意,明日起便要背井離鄉,尋找賊子存在處所,同那件「萬年青」究落何人之手。拙荊和魯天申棺木的事,明日有半天工夫,便可辦理妥當。不過魯天申上有老母,下有妻小,此後倚靠何人,這是我的責任。我尚有點積蓄,大約有上千兩銀子。我明天把這銀子交與老哥哥,五百兩作為贍養魯天申家中之用。天申棺木由張傑護送回去,還有五百兩存在老哥哥處。小弟遠走天涯,不知何時再同老哥哥會面。小弟這犬子單名一個昆字,今年才十六歲,文武兩道,無非紮了一點粗淺根基。可憐小弟飄零一世,就這一點骨血,老哥哥俠腸義膽,定必能夠成全他長大成人。老哥哥受我一拜。』 「上官旭銀髯亂抖,老淚紛披,攔腰一把便抱著我父親,正顏厲色地說道:『你子就是我子。這一層毋須多說,本來愚兄要跟隨老弟之後,一同和賊子一拼。不過此刻一番話,老弟比我想得周到,這層確是要緊。好,愚兄遵命。愚兄明日送了弟婦黃金人櫃之後,便把昆兒領走,從此愚兄精力便都用在昆兒身上,只要愚兄不死,老弟你放心好了。那餘下的五百兩,老弟自己路費也要緊,愚兄還養得起昆兒,但是老弟此番遠行,雖然難以決定歸期,希望天相吉人,克成此志,早早回來,同愚兄聚首。如有便人,務乞帶一信來。』說到此處,泣不成聲。 「旁邊張傑,聽得毛骨森然,感覺兩人托孤泣別,兆頭不好,說不出的各種難過。我父親又說道:『還有一事,「萬年青」一案,官方如果不體恤下情,一個勁兒在張傑身上要著落,張傑如何得了?老哥哥大約也有耳聞,張傑、魯天申兩家家小,尚在官廳被押,雖然例行公事,可是官方一翻臉,張傑便要吃不了兜著走。張傑歎了口氣,皺眉說道:『師父,你遠走天涯,徒弟實在不放心,想同師父一塊兒去。六扇門裡的飯實在要不得!徒弟想回到成都,假領海捕公文,捕賊歸案,便可借此遠走高飛。家小一層,大約官方也不致十分為難,托人疏通疏通,也許無事了。』 「上官旭搖頭道:『這個主意不大好。張傑,你不必為難,官面上我還兜得轉,明天我們一塊兒回成都。萬事有我,你放心好了。你要想服侍你師父去,總要把官面上公事有個交代,才能脫身。』 「我父親說道:『張傑,你非但要照顧自己家小,而且魯天申的母妻,從此也要你看顧他們,責任重大。再說我此番赴滇,心裡另有主意,絕不是魯莽從事。你跟了我去,反而累贅了,這層大可不必。老哥哥既然在官面上有路子,最好不過。老哥哥,我這小徒,也托老哥哥照拂了。上官旭道:『好!我們就此一言為定。』於是當夜決定辦法,第二天依言行事。 「我(紅孩兒自稱)同父親從此一別,直到現在,已有二年多沒有見著父親的面。至於我怎樣會到雲南來,說來未免傷心。我同父親分手以後,便隨上官伯父雲海蒼虯到了成都。要說上官伯父待我那番恩義,真是天高地厚,饑飽寒暖,沒有一刻不照顧到,文學、武藝沒有一天不督飭著教我用功。上官伯父家大業大,子侄也多,學文有西席老夫子,學武有武教師。可是對於我,上官伯父親自督練三五更功夫,張傑也常常來看我。聽說『萬年青』案子,成都撫按大憲和欽派內臣,不知搗了些什麼詭計,業已押貢進京。內臣一進京,這件案子便無形鬆懈下來,非但張傑家小通通釋放,張傑也依然供職了。魯天申總算因公殉職,還發下一批贍恤銀兩,竟是馬馬虎虎地高擱起來了。只有我想到我母親慘死的情景,我父親遠走高飛,安危莫測,一個人時常背人垂淚,寢食難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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