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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第二十八章 削棍成槍削槍成筆

  上回所說,是補敘三年前兩人結仇的經過,補敘既明,仍然回結紅孩兒口述飛缽峰飛天狐月下尋仇的事:「當時蒙面人揭下面具,亮出緬刀。我父親記起雞鳴峽血戰的事來,知道面前賊人,便是飛天狐吾必魁。暗想他當年吃我一劍刺入肋下,居然沒有死掉,而且雄偉兇狠之概,尤勝當年。想起當年一劍,也是萬分微倬,此刻他獨身尋上門來,定必有恃無恐,說不得只可同他一拼的了。

  「我父親(瞽目閻羅)在當時也無非心裡這樣一轉,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哈哈大笑道:『幸會!幸會!想不到雲南鼎鼎大名的飛天狐,親自光臨,真有點蓬蓽生輝了。當年老朽路過白草嶺雞鳴峽,因為巧遇知友遭難,拔刀相助,不得已同閣下結下一劍之仇。老朽早知你們苗人睚毗必報,卻不料事隔三年,今日才蒙閣下枉顧。想必閣下在這三年內,重下苦功,學成絕藝,像老朽這樣衰年,豈是老兄對手?今日定必使老兄如願以償,不虛此行。』飛天狐咄的一聲冷笑,喝道:『說得好冠冕,當年俺誤中奸計,豈是你的本領?三年縮頭不出,被你偷活幾年,哪知依然被我掏出窩來。三年舊債,此刻卻須本利清償,明年今日,便是你抓周之日。快亮兵刃領死,俺堂堂丈夫,不殺空拳匹夫。』

  「瞽目閻羅勃然大怒,真個要不顧一切,施展一雙鐵掌,同他周旋,忽然瞥見飛天狐身後一條黑影,疾如狸奴,輕登巧蹤,悄不聲地躍人自己門牆。心裡微微一動,恍然有悟,慌把怒氣一沉,忽又面現笑容,慢條斯理地笑道:『老兄何必心急?我這兒是獨身村,我們打個整夜,也無人知曉,倘若老朽怕死貪生,也不會隱居於此了。不過有幾句話,必須在交手以前說明。老兄既然自稱堂堂丈夫,做事定必光明磊落,口無虛言。今天老兄到此,當然為的是報當年之仇,雪一劍之恥,不過老朽恭候三年,卻在成都出了萬年青一案以後,才跟蹤我的門徒尋到蝸居,這樣看來,恐怕老兄未必一心報仇,也許一舉兩得吧。』

  「其實我父親瞽目閻羅沒話找話,故意同他歪纏,挨延時候,為的是瞥見飛天狐身後,通臂猿張傑一閃身跳入牆內,料得張傑機伶不過,看出賊人不易對付,我父親走得匆忙未帶兵刃,回身入內替我父親去取兵刃。也許通知家裡苗僕們,設法聚眾,均未可知,故而我父親說出這番話來,哪知這一番話,真個套出實情來了。

  「飛天狐畢竟是個莽夫,一聽我父親這樣一說,哈哈大笑道:『老賊,難怪你心裡有這麼一個疙瘩。大太爺本待不說,讓你死去做個糊塗鬼,但是俺飛天狐立志報仇,豈能讓匹夫輕視,說出來又待何妨?你家大太爺是雲南阿迷州碧虱寨,九子鬼母龍頭拐普家老太門下的徒兒,當年俺在白草嶺看中雲海蒼虯一批珠寶,便為的孝敬她老人家,今年又是她老人家的六秩大慶,俺想鼇裡奪尊,探明吐蕃進貢奇寶翠玉「萬年青」,本來經過雲南時就要下手,那時有一位同道,外號飛天蜈蚣,也是阿迷普家的門下,卻是個漢人。他知道俺立誓報一劍之仇,非止一日,只因找不著你老賊的賊窩,沒有法子想,這時他忽然替我劃策,他說:「只要瞽目閻羅還在人間,憑這奇寶萬年青,便能找著瞽目閻羅的蹤跡。」

  可得聽他調遣,包俺一月以內,非但那件寶貝手到擒來,而且可報當年一劍之仇。

  「『俺一問他細情,他又說等那「萬年青」到了四川成都,我們再下手,得手以後,成都一班鷹爪孫定是嚇得屁滾尿流。到了沒法時節,定必去求瞽目閻羅出來幫忙。只要那班鷹爪孫有一個人去見瞽目閻羅,你便可暗暗綴著他找到瞽目閻羅住的所在了,這叫作「一箭貫雙雕」!俺一想這計策真高,可是一人辦不過來,便求飛天蜈蚣同到成都,「萬年青」得手以後,便把這件寶物交付飛天蜈蚣,當夜離開成都,先回阿迷州去,俺便單身匹馬,天天綴著那班鷹爪孫,夜裡躍進官衙,探聽消息。這樣過了四五天,才探出正副捕頭張魯二人,果真找你來了。俺不能不佩服飛天蜈蚣的妙計,可有一節。你們漢人雖然有點鬼聰明,畢竟不是東西,混賬的飛天蜈蚣真把俺冤苦了。

  「瞽目閻羅聽到這兒,才明白內情。他說的飛天蜈蚣似乎聽人說過,是長江上流的綠林,怎會同他們一起?聽口吻,他們又自己窩裡翻了。他心裡剛一轉,飛天狐又頓足大罵道:『這也怨我自不小心,聽了飛天蜈蚣一番花言巧語,相信了他,把那件寶貝「萬年青」交付了他,哪知這賊子竟是騙子,他走後不到三天,九子鬼母不放心,派一個精細頭目,騎匹快馬趕到成都,半路客店裡卻同飛天蜈蚣碰了頭。飛天蜈蚣在阿迷州待了不少日子,本來認識那個頭目,飛天蜈蚣別話不說,只告訴他俺在成都隱避的處所,在店中寫了一封信交與頭目,托他捎來,匆匆各至東西。那頭目不明內情,遂以為飛天蜈蚣替俺辦事,回到阿迷州去哩。等到頭目趕來成都會見了俺,掏出飛天蜈蚣信來,俺拆開一看,幾乎把俺氣個半死!混賬小子信裡寫著:「君志復仇,餘志得寶,平分春色,公理昭昭,海程萬里,後會期遙。」這小子大約從海道逃走了。放著他的,等著我的。總有一天碰著這混賬小子算賬,也同此刻和你算賬一般。喂,我說老賊,這一來你當然聽明白了,便立刻死去,也不致做糊塗鬼了,還不亮劍,等待何時?』

  「語音未絕,哧的一聲,靠山坡楓林內黑乎乎地竄出一人,一現身,喊道:『師父,你老人家兵刃在此。』

  「我父親舉目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通臂猿張傑把自己趁手兵器都給扛出來,左肩扛著鑌鐵齊眉棍,右手提著長劍。其實張傑早到了,不敢徑從飛天狐身後走來,沿著牆根進道旁楓林內,貼著山腳,屏氣躡蹤,蹭到我父親相近,躲在黑暗處,把飛天狐一番話,聽得逼真。知道『萬年青』又落別人之手,這件案子越來越難,只有希望自己師父把賊人擒住,交到當官,還可搪塞一時。一聽飛天狐話完挑戰,趕緊跳出身來,往我父親身邊一站。我父親一伸手,把那條鑌鐵齊眉棍接過,又一揮手,叫張傑遠遠站開。張傑腰上還帶著鼓鼓囊囊的一袋三棱透風紫金梭,恨不得也替師父系在腰裡,可是面子上不好看,有損威名,時間也不許可。

  「飛天狐已揚刀大叫:『乾脆你們師徒一齊上,免得大太爺多費手腳。』話到人到刀也到,刀光若電,身法如風,一出手便是『獨劈華山』,剁天庭、斫華蓋,依然不脫當年狂做之態。我父親一聲不響,腳下一換步,鑌鐵齊眉棍前把一揚,蕩開刀影,『指天畫地』後把疾掃,向敵人迎面骨掃去。飛天狐一挫腕,刀一撤,同時雙足一點,騰起五尺多高,鑌鐵棍呼的一聲,從腳下掃過。飛天狐腳一沾地,擺刀猛撲,施展開電光似的緬刀上下翻飛,招數迅捷,身法輕靈,確是厲害非凡!我父親也施展開武當秘傳棍法,拍、壓、撩、砸、點、打、撥、掄,刀來棍去,打得難解難分。

  「我父親不用劍而用棍,卻有用意。因為那條鑌鐵棍重約三十斤左右,當年白草嶺前血戰,束濕成棍,以柔克剛,這次反過來,以剛克柔。棍影如山,呼呼帶風。飛天狐緬刀雖然霸道,卻不敢硬摘硬接,就怕把刀砸飛,可是我父親一時找不出飛天狐的破綻。這一來,勢均力敵,打得難分勝負,無止無休。隱在楓林下的通臂猿張傑,暗暗焦急。心裡還惦著同伴勇金剛,到此刻還未露面,也許已遭賊人毒手,兩隻眼盯在刀棍上,恨不得立時一棍打倒賊人,無奈飛天狐刀術絕倫,接連施展幾招煞手,換一個,真還搪不住,看情形簡直有點懸虛,所慮的年老不講筋骨,自己師父萬一不耐久戰,一個接不住,萬事全休,心裡不住地打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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