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
|
|
瞎子摸著茶盞,端起便喝,一面向沐天波說道:「要知令弟病源,先要明瞭那條黃鱔來源。天下哪有三尺長,小孩臂腕粗細的黃鱔?何況脊上還有三條金線。這種稀罕寶物,千載難遇!不要說令弟喝了這許多鱔血,便是喝進一點兩點鱔血,也要像吃醉了酒的一般。你想令弟怎麼不死過去?但是這樣易醉,絕不是毒性發作。這種東西,名叫金線鱔王,伏處水底,總在百年以上。它一身皮肉骨血,件件是起死回生延年強體的無上妙品,尤其是金線鱔王的血和骨,江湖豪傑們視為絕世仙緣。因為鱔王的血,有脫胎換骨之功,具舉鼎曳牛之勇。倘然有高明的師父,吃血吃得其法,幾杯鱔血,可抵十餘年武功。 「至於那條鱔骨,更是武術家天造地設的一件奇寶。從頭至尾,連環鎖骨,通體筆直,絕無支枝,而且堅逾精鋼,柔若棉絮。尾有四孔,嘴有四牙,只要把肉剔盡,頭部再用人發和金絲細細密纏,便成劍諄一樣,可以圍腰匝身,以牙扣孔,宛如軟帶。施展起來,只是一條天生的鱔骨鞭,即便使敵人施用截金砍鐵的寶劍,也休想砍動它分毫。武功家鞭術招數,派別甚多。有一種用十八節檀木,再用鐵圈圈節節連鎖,成功了一條軟硬兼全的鞭,也有人就叫作鱔骨鞭的。因為金線鱔王,實非易得,只可用檀木替代。你想這條天賜的鱔骨鞭,貴重不貴重哩? 「最奇的你們二公子無非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知道什麼金線鱔王?他居然樣樣湊巧,一口咬得正是地方。俺此時診了診脈息,又知他無意之中,吸進鱔血,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尊府是將代名門,家傳武藝,定是不凡。二公子經此一番奇遇,再加兒年名師指授,將來怕不是英雄名士,勇冠三軍!這種般般湊巧的奇遇,常人恐怕無此洪福。不是俺有意奉承,大約你們尊府世澤深厚,山川鐘毓,定非偶然。只可惜天生這樣舉世無雙的鱔血,一大半讓他狼藉淋漓,未免太可惜了。幸而還可以剔肉製藥,洗骨成鞭,將來定有得到這兩樣藥、鞭好處的時期。可惜俺衰朽不堪,不能躬逢其會了。」說罷,歎息不已。 沐天波靜心聽他口講指劃,滔滔不絕,心想這個人真奇怪,談吐如此,定有絕大的本領。看他外表,卻不驚人,大約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了。但是說了半天,天瀾的病源總算明白了,究竟怎樣使他復原,依然是個悶葫蘆,不禁笑著說道:「老先生金科玉律之言,使在下茅塞頓開,令我又感激,又佩服。現在舍弟病相大白,老先生已有十分把握,非但救了舍弟目前之危,將來舍弟略有寸進,果然像老先生所說一般,今天老先生真可謂恩同再造了。聽老先生口音,也是本地人氏。未知仙居何處,尊姓雅篆,也乞賜教為幸。」 瞎子笑道:「老朽二十年前隱居滇南,現在卻無家室,姓名也多年不用。終年風塵僕僕,在黔、桂、蜀、滇之間,憑這一點小小醫術,也算不得行道濟世,無非借遊歷名山隨我素性而已。現在二公子大約要經過半天一宿,半周天數十個時辰遍身才血道流通,便可蘇醒無事,同好人一樣。老朽已經遍體按摩,使周身氣血不致淤滯,絕不致再出毛病,也無須另服他藥。老朽在此無事,此時告辭了。」說罷,俯身一摹,摸著木小箱。便要背上。 沐天波扯住木箱,很著急地說道:「先生飄然而來,飄然而去,果然清高絕俗。但是在下這樣讓先生走去,未免太難堪了。何況自舍弟出事起,直到此時,已打發兒次家將們,快馬飛報,向滇邊家嚴請示,今日定有回諭到來。倘老先生一走,教我怎樣回答家嚴?不瞞老先生說,寒門以武功起家。家嚴雖然文官襲爵,統兵巡邊,可是身邊也很有兒位精通武藝,常說舍弟骨格非凡,天生一副練武的好材料,因此家嚴早已決心把舍弟造身文武全才。 「尤其這兒年,時常留意內外武功名家,敦請前來教授舍弟。人雖在外,一顆心時時刻刻記掛著我們舍弟。老先生光降直到此刻,凡有關舍弟身體的言論,不用我吩咐他們,這屋外立著耳朵細聽的家將們,早已絡繹飛報去了。此處距滇邊,也只幾百里路程。平日家中有事,快馬傳遞,千里通音,所以寒府一舉一動,家嚴無不明曉如見,何況是舍弟身上的事!不信,請您稍坐一坐,家嚴便有示諭到了。」 說猶未畢,忽聽得遠遠鐺鐺幾聲奇響,其聲清澈,似敲著雲版玉磐之聲,一忽兒足聲雜踏,有無數聽差們。一路傳報,引吭高呼公爺回府了。沐天波聽得吃了一驚,倏地立起身,向瞎子說道:「如何,家嚴竟親自趕回來了。先生暫請屈候,待我去迎接進來。」說畢,匆匆出屋去了。 去不多時,沐天波側身前導,引著一位方面大耳,鬚眉蒼老,衣蟒帶玉的世襲黔國公沐啟元進來,緊跟著四個英壯材官,一色頂胄貫甲,長劍隨身。屋內伴娘丫頭們,悄悄跪了一地,齊喊一聲「請公爺金安」。只有那瞎子看不見,聽得出,卻扶著一支明杖,巍然坐在榻邊錦墩上,一動不動。沐啟元一進屋,只向瞎子瞥了一眼,急急走到榻邊,側身一坐,淒然喊道:「瀾兒,為父為你連夜趕回家來,怎的還是如此光景呢?」 一語未畢,滿眼悽惶,竟忍不住在蟒袍上滴下幾點痛惜之淚。 這時天波侍立在側,慌忙說道:「幸蒙這位先生,學術深湛,指點病源,二弟已決定無礙,尚玄父親寬心。」 沐啟元立時二目圓睜,吭聲訓斥道:「我動身時怎樣吩咐與你?你母親去世以後,你二弟年幼,一切全仗你教導照管。哪知我離家沒有幾天,便出了事。你二弟倘有一個好歹,仔細你的腦袋!此刻我要請教這位先生。無用的廢物,少在我面前惹厭。」 天波遭到了申斥,嚇得連聲應是,步步後退。卻不敢真個退出門去,只可遠遠伺候著。 這時沐公爺轉身向瞎子拱手說道:「老夫世受皇恩,為國奔走,犬子們少不曉事,持家無方,致生這樣逆事,這也是老夫失於家教之故。此次二小犬幸蒙降賜教,得能轉危為安,明白因由,老夫實在感激不淺。此刻老夫返舍,據大犬稟報,又知先生博學多才,清高絕俗,又承指示二犬兒尚非下質,可以造就,越發使老夫又慚愧又佩服。不過此刻老夫親自視察,二犬兒聽說經先生按摩之後,腫消色退,氣血流通,何以從昨晚到此刻,經了這久,尚難開口呢?還乞先生多多賜教,以啟茅塞。」 那瞎子此時倏然起立,明杖一放,好像不瞎似的,居然向沐公爺一躬到地,然後說道:「恕草民殘疾,禮節難周。」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