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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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角龍王連聲說是。猛想起今天樹上花豹,留鏢不發的事來,猛孤丁把巨靈雙掌一合,啪的一聲脆響。映紅夫人忙用衣袖遮住孩子,輕輕說道:「看你這種失神落魄的鬼相,你成心嚇孩子是不是?」 獨角龍王猛然醒悟,一抬手似乎想打自己一個嘴巴子,又怕再驚動孩子,慢慢地向後倒退。這一做作,倒引得映紅夫人哧的一聲笑了。 獨角龍王扮一個鬼臉,又暗暗地走到床前,遂忙說道:「我是樂得糊塗了,我是想起今天獵圍中遇著如此如此的一回事。此刻心兒一動,想替孩子取名『飛豹』做個紀念,這名字兒也叫得響亮,夫人你看還用得麼?」 映紅夫人只把頭微微一點,這名兒便是算取定了。後來上上下下,叫得很順口,連姓帶名外助語辭,便人人稱他「龍飛豹子」了。 龍飛豹子到了八九歲,雖然瘦小枯乾,卻天生神力,又善縱躍,而且性格有獨角龍王的豪邁,並且映紅夫人的機智,真是夫婦合璧的藝術作品了。龍飛豹子八九歲時,他的姐姐璿姑也只有十餘歲,卻長得美人胎兒似的,非但苗族中絕無僅有,就是放到漢人中也是萬人選一。獨角龍王膝下有了這麼一對佳兒嬌女,其樂可知。看自己兒女聰敏英秀,迥異恒流,便用重金聘請昆明一位飽學漢儒,到金駝峰土司府中,教讀一對兒女,又拜託一位義結金蘭的奇人,傳授武藝。 原來金駝峰龍土司手下頭目無數,但在土司府同自己時刻不離的,只有三十六個大頭目。這三十六個,全從龍家苗族中千選萬選出來的勇士,其中卻有一個不是龍姓,也不知他底細是苗是漢,而且沒有姓沒有名,只有一個別號,人全叫他金翅鵬。他就把這個名字頭一金字作為自己的姓,究竟他姓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樣同獨角龍王結合呢?說來話長,而且也是一件奇事。 先頭不是說過獨角龍王因為輔佐黔國公沐啟元勤勞王事,得到世襲宣慰司的爵位,那時獨角龍王正是少年英雄時代,而沐啟元是個文臣出身,卻因乃祖沐英的汗馬功勞,子孫享受黔國公封蔭,世世鎮守雲南,有調兵遣將保衛邊疆之權。黔國公府就在雲南省城昆明碧雞坊,國公府規模崇閎,閥閱顯赫。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仗著功臣之後,也同藩王一般,全省大小官吏,莫不仰其鼻息。國府中僅僅家將,就有五百多員,即此一端,其餘便可推想了。 說也奇怪,雲南各土司,對於國公府命令尚能服從,本省撫按大員的命令,就視若弁髦了,所以朝廷上也只有倚賴沐府,懷柔綏輯,調處各強盛的土司了。當時沐啟元奉命出征邊界土寇,便令調各土司苗兵出力,滇南八寨,自然都在調遣之列。不過勇冠三軍的龍土司,和沐啟元相處異常合契,沐啟元也倚仗獨角龍王,如同一條臂膀。 出征當口,碧雞坊黔國府中卻出了一件奇事。原來世襲黔國公沐啟元有兩個兒子,長公子沐天波年已弱冠,且已受室,府中事無大小,全由這位長公子主持。可是天波雖系閥閱世襲,因從小席豐履厚,未免趨近紈絝貴胄一流,對於文武兩途,無非略涉皮毛。唯獨次公子沐天瀾年雖幼稚,卻生得粉妝玉琢,神秀氣清,迥異常見。 黔國公沐啟元奉旨出征當口,沐天瀾那時方才九歲。這年夏天碧雞坊黔國公府後花園崇樓傑閣下,有一道玉帶溪,瀠洄曲折,岸柳如屋,源通滇池,頗饒水木情管之勝。沐天瀾嬌生嬌養,卻天生體輕足健,膂力非常。每逢夕陽西下,趁伴娘丫頭們不留神時,一直就跑到玉帶溪,流連玩耍。 溪旁柳蔭之下,原纜著幾隻精緻的釣舟。沐天瀾人小膽大,這天竟跳下釣舟,解開纜索,拿起一片小槳向柳根上一點,就撐開了,一劃兩劃,居然被他劃出一箭多地遠去。這處湖面頗為廣闊,四面臨湖水榭,筠簾靜下,湖中荷葉田田,蓮花亭亭,清芬撲鼻,佳景宜人。沐天瀾蕩人蓮花深處,披襟當風,領略荷香,忘其所以。而且舟小人小,一湖的荷葉,密密層層矗立水面,池畔水榭之間,偶然有幾個人向湖中一望,也看不見沐天瀾的身影,沐天瀾自己玩得出神,也忘記家人們了。 沐天瀾玩了半天,看看日影西沉,晚霞散綺,才想掉舟回來。猛一低頭,忽見舟前不遠一枝幹頭蓮花梗下,水面哧哧地亂響,荷葉無風亂顫。忽見金光閃閃,有酒杯粗細蛇頭,昂出水面二三寸高,身子有三尺多長,比自己臂腕粗,通體金黃,在水中爭光耀目,箭也似的向舟飛馳而來。沐天瀾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心裡一驚!忙舉槳向後一撥,小舟橫了過來。他的意思,想撥槳掉過舟來,遠遠地逃避。哪知心慌意亂,又不會使槳,舟旁又有荷葉阻隔,要倒退容易,掉過舟來卻是很難,所以槳一動,小船便橫了過來,小船一橫,湊巧不過,正擋住那東西的去路。那東西昂頭分水,疾如飛箭,嘩嘩一聲水響,竟像憑空躍舟而過。 沐天瀾猛覺得眼前金光一閃,舟身向下一沉,後梢一蹺,身不由己向前撲去。兩手向前一抓,正抓住那東西腥粘滑膩的身子,一聲驚喊!頓時舟身顛播,好似天旋地轉,耳中只聽得潑刺亂響,水珠四濺。慌忙驚跌之中,整個身子已撲在舟心,而且腥粘滑膩的蛇身,也被自己身子壓住,身外一段長尾卻把大腿纏住。幸而人小身輕,跌也跌得巧,只向船心跌人,雖然一陣顛播,卻未翻在水中。可是身壓蛇,蛇繞腿,頭下腳上,一時爬不起來,又不敢猛加掙紮,恐怕把小船弄翻。惶急之下,兩手死命攢住蛇身,一低頭不分皂白,拼命張嘴一咬,咬緊蛇身,死不放鬆。 哪知他這一咬,卻咬得很巧,正咬在七寸頭上,居然被他咬得鮮血直流。他也不管腥穢,血流滿嘴,兀自拼出吃奶力氣,咬緊牙根,不肯鬆口,而且氣急呼吸之間,鮮血進流,灌入肚內。其實這東西如果真是蛇類,身有細鱗,八九歲的小孩,無論天生神力,一時也難用嘴咬破。三尺多長的長蛇,也沒有這樣和善易制,而且毒血沾唇,小命也就完了,哪有這種便宜?那東西無非是一條積年的大黃鱔,因在沐國公府花園玉帶溪中,從來沒有漁翁捉釣,故能養得這樣長而且粗大,大約壽命總在二三十年以上,也是一件稀罕東西。不過在沐天瀾小孩子眼中,總以為是長蟲一類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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