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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第十七章 紅孩兒

  身子雖然短小,幾個春風俏步,卻像臺上做戲一般,原來此人就是紅孩兒。他在席上,看清胖漢肚上功夫,無非仗著一點蛤蟆功。笑面虎練的是一身硬功,想用猛力伏人,所以上了他的當。紅孩兒存了報復主意,便一步三搖地走近胖漢,假充斯文,向胖漢兜頭一揖。胖漢正在志高氣揚,哪把紅孩兒放在心上,略一抱拳,便哈哈笑道:「足下乳臭未乾,吃完了喜酒,上學堂去是正經。咱們以武會友,沒有你們念書人的份兒。」

  紅孩兒並不生氣,依然笑嘻嘻地說道:「我看那位打你肚皮的朋友跌得怪有趣的,所以俺也想照樣跌他一跤。再說你自己說過,不論是誰,都可以打你肚皮三下,並沒有說念書人不能打你的話。你如果怕俺打你,那倒好辦,你只要在眾人面前朝俺叩三個響頭,俺就放你過去了。」

  這一番尖刻的話,說得胖漢真像氣蛤蟆一般,怪鳥似的大叫,立時重敞胸膛,端好功架,向紅孩兒招手道:「來,來,來,你自己招死,可不能怪俺。」

  紅孩兒嬉皮笑臉並不動手,只管朝著他端詳。

  胖漢等了許久,有點不耐煩起來,喝道:「叫你打,你又不敢來打,只管耽誤工夫做甚?」

  不料胖子話聲未絕,紅孩兒一個箭步,疾起右掌,向胖漢肚臍眼上只脆生生一拍,托的一聲響,猛見胖漢臉色驟變,一聲怪呼,望後一個倒坐,蹲在地上,竟起不來了。紅孩兒朝地上胖漢看了一看,冷笑道:「原來鐵肚皮功夫,也只如此。」說畢,頭也不回,向廳外走出去了。這當口,忽見老徊回一躍而起,向廳外喝道:「去客且請留名!」

  紅孩兒仰天大笑道:「俺便是長江紅孩兒,是此地過寨主朋友。」說完這話,依然揚長而去,老犯徊記住姓氏,轉身來看鐵肚皮胖漢,已由眾人七手八腳地從地上架起,向廳外扶出。原來那胖漢是老徊徊的舊友,跟著老犯徊從塔兒岡趕來瞻仰婚儀,這時受了紅孩兒的掌傷,面如金紙,牙關緊閉,老回狗慌同幾個寨卒,把他架回自己下處調養。可是聚義廳上被這幾個寶貨一鬧,鬧得興致索然,也沒有人敢提議請紫霄再顯身手了。

  坐在左面首席上的熊經略,半晌沒有開口,此時卻呵呵大笑道:「這幾個寶貨,都不是好東西!那胖子蛤蟆功沒有練到家,便想在這兒耀武揚威,偏又碰上他的剋星。那孩子這一掌,真夠狠辣。可憐的胖子,包管不到三天,便要裂腸而死。」

  眾人吃了一驚,紫霄卻從容不迫地走到熊經略身邊,慢慢提起酒壺,替熊經略斟了滿滿一杯酒,然後在相近空椅上坐下,笑問道:「師叔說的使掌的人,大約用的是鐵砂掌功夫,卻不料他年紀輕輕,竟忍心下這樣毒手。剛才聽他自己報名,叫什麼紅孩兒,這個綽號,也夠特別的了。」

  熊經略笑道:「這紅孩兒眼光不定,滿身邪氣,出手又這樣毒辣,如果他常到山寨來,你們應該留神一二才是。」

  紫霄不住點頭。黃飛虎、翻山鷂齊聲說道:「那三個賀客面目很生,山寨素未見過這等人,據說那胖子是老徊徊的朋友,那跌一跤的漢子和紅孩兒,都是過天星的熟人,剛來山寨訪友,湊巧遇上喜事,便也列入賀客之列了。」

  本寨執事人等,招待賓客的,依然分頭待客;巡邏壁壘的,依然分頭糾巡。這天全山頭目寨卒,雖然不能擅離汛地,卻沒有一個不沾著喜慶的恩惠,整天地吃著大碗酒肉不算,外帶著幾兩白花花的犒賞,連山寨境界內居民,多少也得著一點好處。這筆開銷,數目卻也不小,當然是路鼎掏的腰包,但是全山寨卒、居民都感念著李總寨主,並沒知道是路寨主的恩惠。

  最可笑這天晚上,路鼎身為新郎,當然是步入洞房,克償夙願的了。哪知這位新郎與眾不同,由愛轉敬,由敬轉畏,到了這要緊關頭,愛也愛到極點,畏也畏到極點。這也是紫霄在平日言笑不苟,冷如冰霜,到了做總寨主時,又令出如山,不分親疏遠近,一律看待,哪有路鼎親近談笑的機會。洞房所在地的後寨,平日又是禁地,不奉命令,不得擅入一步的。

  這天到了華燈四上,晚筵告竣,別人是歡天喜地,高談闊論,唯獨路鼎一顆心,七上八下,宛似熱鍋上螞蟻一般,天色愈晚,心上愈難受。他的新夫人,依然大大方方地周旋眾人,滿廳張羅,唯獨他少言無味,連正眼也不敢看她一眼,愁眉苦臉,好似大禍臨頭一般。眾人看他這樣神氣,也猜不透他是什麼心思,只有袁鷹兒肚裡明白,暗暗好笑,心想我們這位路兄,何苦千方百計,自找這樣苦頭!新婚一夕,變了難關,真是好笑,看來這重難關,要他獨個兒單槍匹馬闖過去,恐怕沒有這種勇氣的了,少不得又要求我錦囊妙計,但是這檔事,卻不是別人可以代出頭的,骨子裡依然要他自己下功夫才是袁鷹兒剛在思索,路鼎果然踅到身邊,悄悄說道:「袁兄跟我來。」

  袁鷹兒笑著一點頭,兩人便悄悄離開眾人,在無人處低低商量了一陣,也不知袁鷹兒傳授了什麼錦囊妙計,路鼎眉頭頓展,一人坐在下處,靜等好音。袁鷹兒卻不然了,一忽兒找著熊經略談幾句,一忽兒又尋著小虎兒探點消息,一忽兒又向女兵們鬼混一陣,東奔西跑,忙得個腳步不停。

  直到了起更時分,後寨四個女兵分執四盞垂蘇紗燈,冉冉而來,直到路鼎下處,說是「遵熊經略命,迎接路寨主,送入洞房,成就百年佳偶。」

  這幾句話聽在路鼎耳內,宛似皇恩大赦!明知袁鷹兒一番奔走,功勞不小,熊經略的恩德更是難忘,慌不迭立起身,跟著女兵到後寨來。

  未到後寨,在半路上先掏出四錠雪花花銀子,分賞四個女兵,女兵們自然樂得笑納,卻都笑道:「剛才袁寨主已分賞給總寨主身邊女兵,俺們都有份,此刻又蒙寨主犒賞,此後寨主也是俺們主人,伺候不周之處,還要請寨主包涵哩。」說罷,個個嘻著嘴,笑得花枝招展。路鼎大樂,這幾個女兵又都長得有幾分姿色,一面走著,一面鶯嗔燕叱,擁著路鼎走來。到了李紫霄住屋門口,守衛的女兵早已看見,跑進去通報。路鼎以為這一通報,定有人出來,把自己迎接進去,說不定熊經略親自出迎。

  哪知在門口站了半晌,不但熊經略蹤跡不見,便是小虎兒也不露面,連身邊跟自己來的四個女兵都溜進門內去了,一個人淒淒涼涼地在門外來回大踱,又不好意思闖門進去問個緣由,滿以為袁鷹兒安排妥帖,可以走馬上任,誰知這座大門,又成了一座難關!雖然看兩扇大門明明開著,毫無阻擋,但在路鼎眼內,便像千山萬水一般,屢次想一鼓作氣邁進門去,總顧慮自己面皮不好看,又摸不透紫霄是何主意,說不定紫霄和熊經略商量好的,故意這樣做作,要試一試自己心地如何,是不是急色兒一流。

  路鼎正在心口相商,彷徨無計,偶一轉身望到來路上,驀見嶺腰路口,一條黑影箭也似的向松林內竄去,倏忽不見。路鼎以為紫霄身邊的女兵退值下來,在山上玩耍,或者背地偷窺自己也未可知,因此並不在意,心裡又念念不忘如何進門,根本想不到別的事情上去。這樣又出了半天神,猛聽得身後有人低低喚道:「路寨主!」

  路鼎吃了一驚,慌回身一看,認出就是迎接自己的四個女兵中的一個,路鼎仗著特別犒賞,問道:「怎的你們進去了這半天,一個也不出來了?」

  那女兵笑道:「寨主休急,俺恨不得立時替你通報,怎奈總寨主正和熊經略密談,似乎談的非常重要,不許一人進房去。俺們都替你焦急,但是俺們總寨主山規森嚴,誰敢進去通報呢?俺恐怕寨主等得心焦,特地溜出來悄悄通知你老一聲,請你安心再等一忽兒。他們談話一完,俺們立時替你通報便了。」

  路鼎暗想,早不談,晚不談,偏在這時密談起來,橫豎我已等了這許多工夫,也不在乎再等一等,便是等到天明我也幹。鐵杆磨釘,好歹有個結果!主意打定,便點頭道:「既然總寨主有機密要事,我再候一候便了。」

  女兵嘻著嘴,又轉身進內去了。這樣又等了半天,側耳聽見遠遠鐘樓上已打二更,驀然間門內跑出幾個女兵,嬌聲喊道:「總寨主親自出迎!」

  這一聲,雖然出自嬌滴滴的喉嚨,在路鼎耳朵內,宛如晴天霹靂,完全出於意外,反鬧得舉措不安,偷眼向門內看時,果見幾個佩刀女兵,提著宮燈,導著紫霄緩緩下階,向外走來。路鼎又驚又喜,人還未到跟前,已向內深深一躬打下地去,等他直腰而起,紫霄已在門內,襝衽為禮,低聲說道:「適有小事和熊世叔商酌,她們通報稍遲,有勞吾兄久候,尚乞恕罪。」

  這時路鼎心花怒放,如登天上,更想不到紫霄竟親自出迎,又說了幾句告罪的話,幾乎要感激涕零,哪還說得出整句的話來,口裡只連說不敢,……說了一大串的不敢,人卻依然立在門外。倒是錢可通神,紫霄身後幾個乖覺的女兵,看得路鼎可笑,念著得過他的重賞,便笑著過去扶他進門。紫霄轉身時,舉手一揮,女兵們便悄悄退去,只剩紫霄房內兩個貼身的侍女,提燈前導,居然引上樓梯,直引到紫霄臥房內,雅潔絕倫,卻不像新婚洞房樣子。路鼎家中移來的一切富麗堂皇的陳設,一物不見。

  路鼎心中大奇,卻不敢則聲。紫霄察言觀色,早已了然,弧犀微露,嫣然一笑道:「既然夫婦,重在同心。妾又出身微賤,愛好樸素,又想到身在山寨,尚非安居樂業之時,所以一應如舊,但吾兄所賜,何敢輕棄,業已另辟一室陳列。吾兄不信,請到對室一看,便可明白。」說罷,親自在前引導。路鼎跟著走進對面室內,一到這間房內,立時煥然一新,處處爭光耀眼,果然把路家送來的東西,一件件陳設得有條不紊,雕床繡被,寶鏡錦屏,件件皆備。

  路鼎肅然起敬,囁嚅說道:「師妹是巾幗奇女土,這種俗物怎能看得上眼。愚兄自愧不才,得蒙師妹惠允下嫁,實在一生萬幸!此後唯有一片誠心,萬事聽師妹指教,便是叫愚兄替師妹執鞭隨鐙,也是甘心。」說罷,滿臉誠惶誠恐之色,一面又連連打躬,意思之間,似乎要屈下膝去。紫霄悄說道:「俊俏郎君易得,誠實丈夫難求。得兄如此,妾尚何求!不過妾尚有片言,與君一談。」

  於是兩人就在這間房內分頭坐下,絮絮情話起來。

  你道紫霄說的是什麼?原來紫霄雖然是個女子,卻是胸懷大志,別有用心,自從壓服群雄,統率山寨以來,還覺玉龍岡力量不足,羽翼尚未豐滿,黃飛虎、翻山鷂等武藝,雖然不惡,還不是好臂膀,所以想出遠救天牢內的熊經略來。題目雖難,一半也借此難一難袁、路兩人。萬不料熊經略自脫樊籠,毋庸袁、路費心,居然順順當當地請到山寨,口上雖說退位讓賢,一半也是試試黃飛虎等,對待自己究竟怎樣。萬不料熊經略不是外人,原是自己父親的師弟,反替路鼎做了媒人。諸事湊巧,話難翻悔,只好順水推舟,允了這頭親事。正在雙雙進入洞房,香澤微聞的當兒,忽然出了一樁驚人的奇事,路鼎險些兒新郎未做成,先喪了性命。正所謂好事多磨,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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