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
|
|
袁鷹兒讚歎一番,依然插入鞘內,兩人一路談談說說,已來到路家門口,只見路宅大門外,拴著幾匹駿馬,列著許多手持軍器大漢,卻不是堡勇裝束,便知是玉龍岡的人物,其中也有幾個堡勇,正在殷殷招待,一見李紫霄、袁鷹兒到來,慌進內通報,一霎時,路鼎春風滿面直迎接出門外來,後面跟著鐵塔般一個濃眉環眼的大漢。袁鷹兒向李紫霄耳邊微語道:「此人便是玉龍岡的黑煞神。」 一語未畢,路鼎已搶至面前,向李紫霄兜頭一揖道:「師妹,惠然光降,真是蓬蓽生輝,榮幸之至!」 複向黑煞神一指道,「這位是玉龍岡……」 李紫霄立時接過去說道:「已聽袁兄說起,久仰得很。」 黑煞神未曾見過這樣姿色女子,竟有點目亂心搖,舉動失措,慌把雙手亂拱,獷聲獷氣地說了幾句俗不可耐的周旋語。彼此寒暄一陣,相同入內,到大廳坐下,路鼎還未開口,袁鷹兒先向路鼎使個眼色,調到一邊,把李紫霄一番高見細細地告訴他。在這當口,客座上只剩黑煞神和李紫霄、小虎兒三人。黑煞神原是個色中餓鬼,起初聽路鼎說出李紫霄如何本領,如何一出手便打退黃飛虎,黑煞神以為這樣女子,定是母夜叉一般的人物,路鼎又有意把李紫霄大捧特捧,說是敝堡一切全仗李紫霄內中主持,便是自己,也要聽命於她。 黑煞神原是聯絡三義堡來的,當然力求拜見。路鼎也要倚仗著李紫霄本領,抬高三義堡英名,兩下裡一湊,便派心腹堡勇竭誠邀請,還怕李紫霄不來,想不到他離開李家,李紫霄和袁鷹兒已定下大計了。不過黑煞神一見李紫霄,原來是個弱不禁風的美貌女子,便把路鼎高抬的話,當作有意吹牛,又動了色心,此刻相對之下,趁路鼎離座,未免言語之間露出輕薄來,一時忘其所以,涎著臉,借著獻茶為名,竟想挨近前來。 不料剛一抬身,呵著腰,雙手捧起茶碗,猛聽得當的一聲響,手上茶碗無故四分五裂,紛紛掉落地下,整碗滾熱的茶飛濺了一臉,鬧得個頸粗脖紅,手足失措,而且碗片掉地,其聲清脆,驚得路鼎、袁鷹兒,慌慌跑來,還以為黑煞神粗手粗腳,偶爾失手,慌命人將脆裂瓷片掃過一邊,卻沒有留意到小虎兒在一旁暗暗冷笑。 李紫霄卻依然談笑自若,毫不理會。黑煞神難以為情之下,還疑心自己指勁太大,茶碗太薄,其實他沒有留神地下碎瓷片中,還有一枚小小的金錢鏢,也被下人們掃在垃圾堆內了,這一來,小虎兒連前一共損失三枚金錢鏢了,一廳的人,只有李紫霄看得明明白白,暗暗好笑,心想這一下警告,黑煞神居然尚未覺察,如果再做出下流樣子來,說不定自己要給他一個厲害看看了! 這時,路鼎、袁鷹兒已有了主兒,就掃卻浮文,和黑煞神談起正經來了。照黑煞神意思,便要當晚會同三義堡人馬,攻上前去,索性殺得官軍片甲不回,一了百了。袁、路兩人卻是仔細,說是且看今晚官軍有無動靜,明日再作理會。當下吩咐廚下,擺設盛筵,款待黑煞神,謝他助陣厚意,一面也算向李紫霄姊弟道勞。酒席擺上,依次入座,自然上面首座是黑煞神,次座是李紫霄和小虎兒了。 李紫霄在平日深藏不露時節,雖然是個深閨弱女,不要說同綠林人物坐在一起喝酒,便是路宅一個大門,也休想她抬頭一看,但是今天一顯身手,和侃侃表示一番計劃以後,同以前截然換了一個人,雖然一樣嫵媚多姿,卻落落大方,一掃女兒羞澀之態,席上杯籌交錯之間,從容應酬,處處中節,這期間樂煞了路鼎,想不到黃飛虎一來,倒成全了自己和她容容易易地接近了。路鼎本人雖無眷屬,家內也有不少女眷,聽得李紫霄忽然露出絕大本領,而且踏進門來,和陌生男子一塊兒喝酒,也算得一件稀罕事兒,一齊偷偷躲在大廳屏風後窺探,而且都知道路鼎這幾年癡心妄想,全為的是她,益發要看看他們兩人在席上怎樣詞色。 豈知席上樂興大發的,不止路鼎一人,還有高踞首座近接芳鄰的那位黑煞神,也樂得迷糊了。原來黑煞神打碎茶杯以後,還不死心,此刻美人兒坐在自己最近的第二位上,香澤微聞,脂香若即,又加上酒為色媒,幾杯落肚,狐狸尾巴又要顯露真形了。他兩隻野貓眼珠,被黃酒一灌,紅絲密佈,怪眼圓睜,直勾勾只管向李紫霄直瞧,他看得李紫霄面前一隻酒杯內,點水不沾,便怪聲怪氣地催李紫霄乾杯,形狀非常難看。路、袁二人恐怕李紫霄著惱,慌用話打岔,無奈黑煞神是個蠢物。只管向她兜搭,哪還有心情理會別人。 這地方李紫霄真也來得,依然有說有笑,益發逗得黑煞神魂離魄散,心裡一迷糊,倏地立起身,在席面上搶起一把酒壺,涎著臉,挨近李紫霄,嘴裡瘋言瘋語的,逼著李紫霄快幹了面前杯,意思之間,還要敬她三杯。這一來,路鼎勃然大怒,正想發話,猛見李紫霄身子並不動彈,只微微一笑,伸出纖纖玉指,向黑煞神執壺右臂輕輕一按,笑說道:「不勞勸酒,且請你安靜一會兒。」 這一下,黑煞神樂兒可大發了,腰兒呵著,壺兒捧著,眼珠兒瞪著,依然板著一副尷尬面孔,留著半身小丑醜相,卻把這副身架端得紋絲不動,宛如木雕泥塑,可是面上由黑變黃,由黃變青,滿頭進出黃豆大的汗珠兒,一粒粒直滴落下來。路鼎由怒變驚了,袁鷹兒由驚轉喜,都瞧著黑煞神這副怪相,弄得變貌變色,唯獨小虎兒拍手大笑。袁鷹兒嘖嘖稱讚道:「師妹本領,真無人可及,談笑之間,施出點穴功夫,而且點得又准又確,恰到好處,非內家功夫真有心得,決難辦到的。」 這時路鼎雖也怒惱黑煞神褻瀆自己愛人,可是自己是主人,又關係著玉龍岡情面,慌離席向李紫霄連連長揖,替黑煞神求情。李紫霄笑道:「這種混賬東西,讓他難受一忽兒,使他明白我們三義堡連一個婦女也不能欺侮的。」 袁鷹兒也笑道:「師妹,暫且饒他初犯,我們看在玉龍岡寨主面上,寬恕他吧。」 二人左說右說地一陣討情,其實黑煞神聽得出,看得見,肚內也是明白,只苦整個身子已不由自主,非但出不了聲,連動一動都不能。他這才明白李紫霄不是好惹,幸而點的是麻痹穴,還不至有性命之憂,但是這副怪形狀,也夠人看半天的了!正在啞急,卻聽得李紫霄冷笑道:「愚妹今天若不顧全兩家大體和兩兄情面,定要追取他的狗命!現在姑且饒他初犯,下次再有這樣行為,撞在愚妹手上,不要怨俺心狠手辣。」 路、袁兩人慌諾諾連聲,稱謝不止。 李紫霄一抬身,先從黑煞神手上奪下酒壺,隨手向他後腦一拍,說也奇怪,黑煞神鐵塔似的身軀,經不起這一拍,立時「啊呀」一聲,全身打了一個寒噤,便直挫下去。李紫霄又隨手向他肩上一按,端端正正坐在椅上,卻耷拉著腦袋,兀自說不出話來。李紫霄趁此立起來,拉著小虎兒走下席來,向路、袁二人道:「妹已叨擾,即此告辭。」 路鼎不敢強留,再三道歉,袁鷹兒卻看得黑煞神兀自垂頭搭腦,不知李紫霄真個能救過來沒有,向黑煞神一指道:「此人怎的還是如此?」 李紫霄笑道:「不妨,少待一會兒,便能復原,妹不便在此,教他自己警覺便了。」說畢,扶著小虎兒肩頭,姍姍向外走去。路、袁兩人恭送如儀,直送到大門外,李紫霄卻在有意無意之間,回眸一笑。這一笑,袁鷹兒並無感覺,只路鼎領略溫馨,宛如甘露沁脾,百體俱泰,直至李紫霄走得不見身影,兀自引頸癡立。袁鷹兒笑道:「路兄趕快努力,真個能得這樣巾幗英雄,白頭偕老,這份福氣,也就無人及得了。」 路鼎一轉身,向袁鷹兒深深一揖道:「全仗大力成全。」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