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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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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老頭大笑,流水般斟過酒來。甘瘋子猛的用手一接酒杯,微笑道:「且慢,俺們同來老丈萍水相逢竟蒙盛筵招待,足見老丈生平好客豪氣淩雲,可是俺還邀著一位佳客不久就到。這位佳客與老丈大有淵源,這一席酒倒真湊巧。不過俺這首座,還應讓與這位佳客才是。」 甘瘋子這裡一說,非但來老頭捧著酒壺摸不著頭腦,連王元超、雙鳳也是不解。來老頭愣愣的問道:「這位佳客究竟是誰呢?」 甘瘋子微笑道:「客到就知,且虛左以待添好杯箸,靜候光臨便了。」說畢指揮店夥,在舜華上首添設了一座。 這時天已昏黑,來老頭格外討好,命店夥在房內點起十幾支明晃晃巨燭,光輝滿座格外精神。可是甘瘋子並不吃酒,只同來老頭談些江湖上勾當,一面談天一面時時留神天井外邊。眾人看他這樣鄭重其事,不知道這位佳客是何等人物,尤其是王元超暗想這位師兄平日眼高於頂從來不肯這樣低首下人,何況連酒也不肯先吃非恭候那位佳客不可,這真是稀有的事了。各人胸頭正在起了疙瘩當口,甘瘋子忽向門外招手道:「佳客己到,快請進來。」 語聲未絕房內燭影一晃,門外颼的竄進一個人來。眾人急看時,只見來人亭亭玉立卻是一個女人,而且就是白日衙門木籠內逃走的女強盜,這時一身裝束,還是白天所著的夜行衣著。王元超、雙鳳等雖然覺得突兀,料得甘瘋子與她定是素識,倒也奇而不奇,獨有那位設筵款客的來店東,一見進來的女子宛如逢了惡煞,倏的臉色大變!立起身就想退出房外。 甘瘋子一抬身兩手一攔,呵呵大笑道:「老丈休驚,俺特地把她邀來替你們解釋誤會的。非但解釋誤會,說起她的身世同老丈也不是外人。哈哈,你道她是誰?她就是諸暨縣村包天膽包老英雄的千金,芳名翩翩兩字,從小生長深閨不諳江湖勾當,這幾天因尋找她的胞兄包立身到杭州親眷家耽擱幾天,回來路過此地,不料你把自己世侄女,竟當作女強盜捉起來了。」 話猶未畢,來老頭額上青筋支支綻露,滿頭大汗粒粒顯明,瞪著眼張著嘴,氣吁吁的連聲喊著:「啊喲!……,這,……」 這了半天,伸著顫抖抖的手指著包翩翩說道:「你……你真是包天膽老哥的後人嗎?」 翩翩蓮步輕移,走到來老頭面前,先自福了一福微微笑道:「甘師伯說的一點不錯。先父去世時侄女同家兄尚在年幼時代,幾位先父的友好都隔絕多年。今天沒有甘師伯提起,還不知來世叔也是先父的好友哩。尚乞世叔恕侄女失敬之罪。」說畢插燭似的拜了下去。來老頭忙不迭哈腰還禮,一伸手扶起翩翩,把腳跺得震天價響喊道:「該死!該死!俺愈老愈糊塗,竟把自己人淩辱起來,教俺這張老臉往那裡擺!罷了!罷了!這也是俺的報應到了。」 一面說一面連連揮汗,真有無地自容之概。甘瘋子看他急得這個樣子心裡暗樂,誰教你不安本分替官府作走狗?倒是包翩翩看得過意不去,勸說道:「世叔且自寬懷,好在侄女已自脫身出來。這事論情,侄女自己也感大意。現在事已過去,侄女已同甘師伯商量過,還要請來世叔幫忙替侄女洗刷不白之冤哩。」 來老頭滿面慚惶說道:「姑娘你哪裡知道?想當年俺同你們尊大人同門學藝,後來又在江湖上同事多年,承蒙天膽老哥看待得同手足一般,江湖上的勾當同身上一點薄藝,一半還是令尊大人指點的。俺飲水思源怎不慚愧!那時俺從江湖洗手回鄉,尊大人業已去世,俺曾到府上痛哭一場。那時姑娘同你令兄都還年幼從令叔度日,俺看令叔一臉仁慈,家境也頗為富裕,所以俺也放心。一直到這些年,還時時惦記哩。不料姑娘已長得這樣出色,卻被俺誤打誤撞的弄出這檔事來。再說俺這些年早已不問外事,偏逢著本縣張公祖同俺有點交情,一時情面難卻,應允幫他一臂之力捉那女強盜,萬不料誤把世侄女當作歹人!這事傳揚開去,我一生名氣也都付諸流水了。有這兩層原因,教我如何不痛恨呢?姑娘此刻所說要我幫忙,只要能夠洗清姑娘的聲名,小老頭就是粉骨碎身傾家蕩產誓不皺眉。」 甘瘋子看他一臉誠惶誠恐之色暗暗點頭,知道這人心地不惡尚是豪俠本色,便呵呵笑道:「我替你邀來這位佳客應該首座麼?我有酒不喝,定要等這位佳客到來,教你這席盛筵師出有名。現在我可酒癮大發,有點等不及了。」 來老頭慌向甘瘋子一躬到地道:「甘老英雄你這番成全,教我終身不忘,包侄女是我自己人,還是您首座為是。時已不早,我還有許多事要向你請教,快請客坐吧。」 甘瘋子笑了一笑也不再謙讓,便替包翩翩向王元超、舜華、瑤華三人引見,舜華、瑤華早已拉住翩翩的手問長問短親熱非凡。 來老頭就讓翩翩坐在瑤華肩下,同自己主位又恰好貼近,又吩咐店夥不准向外面透露風聲,眾人又重新把盞入席細斟淺酌起來。席間眾人請來老頭先說這事如何起因,究竟這女強盜做的何種案子?來老頭一面替眾人斟酒一面說道: 「說起那女強盜並不在本縣做案,系在對江杭州錢塘縣做了十幾起巨案,照杭州捕快所說,那女強盜做的案子非常離奇,每逢紳宦人家喜慶日子,女眷們爭麗鬥富一身珠光寶氣當口,女強盜即大顯神通來去無蹤無影的滿掠而歸,而且總是撿著價值連城的寶物下手。這樣做了幾次,只把錢塘縣一般捕快跑得腿爛兀自找不出一點線索,連那飛賊是男是女,是獨腳還是合夥還不知哩。 直到月前杭州巡撫的老太太做七十大壽,全省大小官員挖空心思想從壽禮上走一條捷徑,各色珍貴壽禮絡繹不絕的往巡撫衙門送了進去。外邊的人都說這一次不比尋常,那飛賊恐怕也只有光瞪著眼不敢下手了。巡撫衙門內也知道外邊飛賊鬧得厲害,內宅貴重禮物堆積如山,不敢大意,從收禮這天起早已弓上弦刀出鞘,一般戈什哈同標營的兵勇徹裡徹外晝夜梭巡起來,閒雜人等休想混得進去,這樣總以為萬無一失了。 哪知到了壽慶正日的傍晚,正值翎頂輝煌笙歌迭奏之際,那位老太太把兒子孝敬的一副民脂民膏造成的八寶珈楠朝珠套在二品補服上面。這副朝珠各樣什件都是一等的孩兒面的珊瑚、祖母綠的翡翠以及透水的紅藍寶石,這還不算,其中還鑲著幾顆櫻桃大的真珠光芒四射,尤為稀世珍品。這位老太太掛著這副朝珠,被各大員的命婦眾星捧月般捧在華堂中間受賀,顫巍巍仿佛在雲端裡一般。 等到受賀已畢開筵聽戲,眾人恐怕老太太年高受累,一大群丫環女僕又扶進內室,預備吸幾口芙蓉福壽膏長一長精神,好去聽戲。不料她大馬金刀的向煙榻上一坐,眾人正要伸手替她卸下那掛八寶珈楠朝珠時,只聽得齊喊一聲哎呀!便沒有了下文。那位老太太抬頭向眾人一看,個個面色慌張呆立在面前做聲不得。她自己兀自不知,還怒叱道,無用的奴才,快替我寬了朝珠補服,好好的裝口煙讓我接接力。她這樣一怒,眾人沒法隱瞞,才慌慌張張向她胸前一指道,老太太的朝珠上哪兒去了呢?她聽得吃了一驚,慌低頭一看,果然胸前光彩全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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