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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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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兩人又說到各人功夫上去,艾天翮才知道自己練的般禪掌,遊一瓢比他還瞭解,說到精奧之外,艾天翮真有相見恨晚之感,益發感覺年少胡鬧。談話中卻又問起千手觀音既然到此,何以吝於一面呢?遊一瓢微笑不語。艾天翮哦了一聲,低低叨念道:「筠娘可惡,湘魂可憐,孽海茫茫,回頭是岸。」說罷雙目微閉連連歎息。 半晌,又微微啟目射出兩道電光向屋中諸人一掃,然後兩掌一合向遊一瓢、甘瘋子、王元超、舜華、瑤華等一一為禮,朗聲說道:「幸蒙諸檀樾不期光降,貧僧得借此盡情傾吐解脫塵俗,從此才算五蘊皆空毫無掛礙。這點功德便抵得面壁十年,貧僧這番感激,實在難以宣言,只好沒齒不忘的了。」說罷雙目緊閉,口中卻喃喃宣誦佛號漸念漸低,面頰卻漸漸紅得象蘋果一般。遊一瓢看他這樣形狀便已瞧料,立起身肅然向蒲團一躬到地淒然說道:「大師塵關一破毅然撒手,實在難得。可是我們才一晤面便又永別,何以為情。」 遊一瓢說了這幾句話,只見艾天翮長睫微動似又露出一線目光,不料目尚未開,猛聽他口中霹靂般一聲大喝道:「無不散的筵席,無不壞的皮囊,咄……」 只一個咄字喝出以後便又寂無聲息了。眾人大驚,細看時,只見他一臉笑容別無異象,只口目緊閉玉柱雙垂,竟端坐圓寂了。天覺同尤一鶚爬在蒲團底下號啕大哭,頓時震動全寺,大殿上撞鐘擂鼓,眾僧口宣佛號,響徹九霄,闔寺鬧哄哄的做起法事來。 游一瓢向外一看,天上已現曉色,又禁不住法器喧天方丈內弄得烏煙瘴氣,便向天覺、尤一鶚勸慰了幾句,無非節哀盡禮繼述薪傳的話。慰勉以後便率著甘瘋子、王元超、呂氏姐妹向艾天翮屍身行了吊禮,便一齊辭別出寺。剛出山門,一看嶺下山道上火炬如龍,無數村男村女口宣佛號,像螞蟻出洞一般向嶺上奔來。遊一瓢連連點頭道:「想不到艾天翮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般村男女想是平日得過艾天翮好處,一聞他示寂消息趕來盡禮的了。」 王元超便把初到此地,在嶺下橫溪鎮聽聞的情形說了出來。甘瘋子卻笑道:「這位天翮大師臨死還有一番做作,師父好好的向他說了幾句惜別的話,他無端的又大聲疾呼起來,好象恐怕有人阻住死路一般,豈不可笑。」 遊一瓢正色道:「你們哪裡知道,佛家講的是寂滅,平日固然要掃除一些貪嗔癡愛,臨死時尤須無人無我涅槃一切,略起妄念便墮輪回。所以他聽我說了幾句話心裡未免一動,這一動嚇得他慌忙咬定牙關當頭一喝,這一喝便是佛經中的獅子吼。其實他這一喝是嚇出來的,恐怕念頭一動墮入輪回。無奈嚇字便是恐懼心,恐懼從貪嗔念起,這樣豈不仍難達涅槃一切麼。如果他真個難以超脫輪回,這倒是俺害他的了。」 甘瘋子笑道:「嚴格講起來,古今來號稱得道的高僧,十有其九是矯揉造作,無非自欺欺人,逃不出異端兩字罷了。怎及得俺夫子三教為一萬匯朝宗,超於象外得其環中,皮囊不脫筵席不散,自有金剛不壞之體逍遙天地之間呢。」 遊一瓢微微笑道:「談何容易,妙理無窮難執一是,你們尚未登堂說也無用。這且不去管他,昨晚你們師母到此所說的話霆生(甘瘋子原號)已經記在心內,這事便叫霆生負責處理便了。」 又指著雙鳳同王元超說道:「你們也毋庸再到雲居山去了,一切聽二師兄辦理。俺尚有事要到天臺走一趟,須先行一步,你們跟著二師兄走好了。」說罷,便轉身向嶺下走去,忽又回身向舜華、瑤華說道:「從此都是一家人,俺也不同你們客氣。你們三人的事俺同你們師母千手觀音都已知道,毋庸再去稟明,已命你們二師兄主持一切。此時俺尚有要事,將來俺自然到來替你們作主便了。」說罷又揚長下嶺,一晃兩晃,已見他擠進上嶺的村民隊內看不清蹤跡了。可是舜華、瑤華聽到這番話,知道說的是自己婚姻,弄得嬌羞滿面,連王元超也低著頭答不出話。 直到遊一瓢轉身下嶺,甘瘋子朝著他們哈哈大笑起來,王元超才搭訕著笑道:「好容易見著師父面又這樣匆匆的走了,師父叫俺們跟二師兄走,此刻走向何處去呢?」 甘瘋子破袖一揚,呵呵大笑道:「從今天起,俺非但奉師父的命令,她老人家(指千手觀音)也諄諄囑咐過,把你們三位的大事交與我了。現在百事不提,俺跟著師父跑了一夜,點水不沾喉嚨出火,老五如果知趣,應該先好好的請俺痛飲一場。你應該明白,一切要事都在俺肚子裡哩。」 他這樣一說,舜華、瑤華越發不好意思起來。王元超肚內明白,這位師兄嗜酒如命,沒有酒也辦不了事。看情形師父師母已同意俺們婚事,定已托他主持一切,他就是獨一無二的大媒人。說不定兩位老人家還有許多吩咐都在他肚裡,第一先把他這一關打通才好。正想打疊起精神來應酬這位師兄,不料在他心口商量之際,甘瘋子已是顯著不耐煩打著哈哈道:「咦,看情形你還有點捨不得破鈔。既然如此各人自便,我要失陪了。」說罷,便要轉身,王元超雖明知他故意打趣,卻也急得拉住衣袖連連告罪。這時雙鳳姊妹比王元超還要著急,舜華秋波一轉雙窩微現,低低笑道:「嶺下村沽有一種酒叫做『橫溪春色,確是無上絕品,不嫌褻瀆就請二師兄盤桓一下如何?」 甘瘋子一聽到「橫溪春色」的酒名,心內大樂,喉頭先自啯的咽了一聲,咧著大嘴呵呵大笑道:「酒名出色,其酒可知。」 又向王元超一指道:「老五可惡,如此佳釀竟瞞得我實騰騰的,不是呂小姐提起,豈不失之交臂,沒得說,老五快快將功折罪當先嚮導。」 於是一疊聲催著快走。王元超這時哪敢分辯半句,急匆匆便當先向嶺下走去。 不料瑤華卻又想起一樁事來,輕輕向舜華笑道:「我們的癡虎婆大約還在寺內,還有我們的代步一馬二驢也拴在山門口,幾具行囊也在鞍上哩。」 王元超、舜華聽得不由得立起身,啊喲一聲道:「當真把我們牲口同包裹幾乎忘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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