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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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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魂說到此處差不多已把碉內實情和盤托出,遊一瓢猜想的一點不錯,不用問,此地人當然承著魚殼大王的衣缽了。遊一瓢索性也把在百笏岩制住怪物時候就疑心不是巨商行徑,進岩來步步留神格外明亮,一時好奇到此參觀一下。照江湖規例,暗暗窺探實在不應該的,只有請上官小姐包涵一下,說罷便深深一躬。 湘魂慌退在一邊連連搖手道:「游先生千萬不要多禮,我也是寄寓在此,就是此地主人對於游先生怎敢開罪?換了一個人我也不敢對游先生細說此中秘密的了,這層請你千萬不要掛在心上。倒是我有一樁心願,務請游先生俯允才好。」 遊一瓢慌問:「何事見教?如能為力,自應效勞。」 湘魂抿嘴一笑道:「效勞是不敢當的,這事在游先生又是綽綽有餘的,我不是說過想來拜師的話麼?這且慢提,現在先把我的身世稟告一番。」遊一瓢聽她有拜師之意,而且想長談起來,萬一被人撞見豈非瓜田李下難脫嫌疑?正想設法脫身,哪知湘魂櫻口一張已詞鋒汩汩而出。 她說自己父親母親是魚殼大王生前的大臂膀,卻死在魚殼大王以前,那時湘魂只九歲。魚殼大王感念舊交收為義女撫如己出,從小同筠娘友愛異常。等到魚殼大王一死,所有部下由他大兒子即筠娘的哥子繼承父志統率所部,人人稱他為飛龍島主。因從此處霞浦十餘里海面上有座絕大的海島叫做飛龍島,島內有一條極長的隧道從海底直通到此處,這條地道還是當年臺灣鄭芝龍進窺中原時候秘密建築的! 後來魚殼大王佔據飛龍島作為基業,大興土木,發現這條海底隧道,探出一直通到此處的百笏岩,又看得百笏岩是個形勢極好的通陸要口,索性重新修砌一番。乘便把百笏岩也整理一下,建築起許多房屋碉堡作為飛龍島第二根據地,有家眷的部屬分了一半到百笏岩駐守起來。表面上一樣種田捉魚是個安善良民,一經魚殼大王傳令下來便集成一支精兵,直到飛龍島主手上還是如此。好在飛龍島孤懸海外,百笏岩也幽險深藏,輕意沒有外人涉足,官廳只求無事,益發不敢打草驚蛇,十幾年來倒是一帆風順。 湘魂又說:「這位飛龍島主野心極大,比魚殼大王還兇狠十倍。結交了許多海陸各路英雄,遇著機會想效法鄭芝龍大做一番事業。但據我愚見,滿清已根深柢固,人心又耽於安逸,恐怕難以動搖。萬一中道崩潰,連這點先人根基都難保全了。而且飛龍島主還存著非份之想,時時對我露出輕薄之態,我又是寄人籬下別無骨肉,又恨自己武藝淺薄難以保全自身,時時心裡存了不安的念頭,卻又不便說出來。今天難得義姊邀兩位到此,席上恭聆高論,心裡已佩服得無可言諭,臨睡時候又從尊夫人口中得知先生是個絕世奇人,便是尊夫人本領也是先生教誨出來的,益發令我心折,便存了拜師之念。又恐怕兩位明晨就要別去,急得我連夜偷偷出來拜求先生,可憐我一個寄身盜窟的孤女,念我一片至誠的心腸,收留我做個不才的弟子吧。」說罷不問遊一瓢應允不應允,便盈盈的拜了下去。 遊一瓢起初聽她說出飛龍島主預備火舉的話很是留神,後來湘魂又說出婉轉求師的一番苦志正在暗自盤算,不料她說出便做竟插足似的拜了下去,也不知哪裡來的一副急淚,竟跪在地抽抽噎噎哭得象帶雨梨花,大有不允不起之勢。哪知遊一瓢面色一整並不避開,只悄聲說道:「姑娘有志上進想拜我為師,也未始不可,不過要傳授我內功正宗卻須慎重其事,此刻姑娘且請回房,明天再作計議便了。」 這一來,湘魂已聽出口風是願意收留這個弟子,不過拜師不能如此草率罷了。在湘魂想不到遊一瓢竟毫無推卻一口應允,倒出本人意料之外。而且詞嚴義正已大有嚴師口吻,趕忙收淚立起,又拜了一拜道:「謝老師培植盛情,明天千萬請老師暫留幾天,待弟子誠心求教。」 遊一瓢微笑道:「明天且同此地主人見面後再說。」湘魂聽了這句話低頭沉思了半晌,便欣然走向屋角,只見她伸手在壁上一按,沙沙幾聲微響,屋角突然露出二尺寬一人高的窟窿射進天上霜月之光,湘魂悄聲道:「老師隨弟子來。」說罷便翩然走出。游一瓢跟著步走出壁洞外面細細審視,原來做成活槽砌成一人高的假壁,機關一按便吊了上去。湘魂在外面又尋著機關一按,假壁吊下依然是整堵牆壁,毫無痕跡可尋。遊一瓢走出大廈外,湘魂又殷殷懇求再三,然後冉冉向內室而去,遊一瓢也回轉書室安睡。你道遊一瓢被湘魂這樣一懇求,為何爽爽快快的應允下來? 原來遊一瓢聽得魚殼大王兒子飛龍島主有恢復中原之志,卻與自己素志相合,又喜百笏岩飛龍島是個天然極好形勢,便存了收羅之意。至於湘魂不贊成飛龍島主行為,恐怕事敗玉石俱焚,又存著厭惡飛龍行為不正,想學成進退自如的本領,作個明哲保身,倒也無可厚非。又喜她秀外慧中大可造就,此行本想收幾個得意徒弟,暫在此地勾留幾天指導她一番,也未始不可。不過自已從未收過女弟子,一時卻又不便應允,想同紉蘭商量一下,由紉蘭代收在門下,也同自己一樣。哪知這一來竟入了她們的圈套,弄得夫妻反目還蒙了不白之冤,真應了「三十年的老娘,倒繃孩兒」那句俗語了。 當晚一宿無話,第二天遊一瓢起來,猛見窗外彤雲密佈大有雪意。書室外面侍應的婢僕聽得貴客下床,忙不迭進來侍候。游一瓢盥冼方畢,筠娘已打發人到內室敘話。一到內室,紉蘭同筠娘、湘魂正促膝深談,一見遊一瓢進來,都盈盈起立相迎。 筠娘首先開口道:「昨天賤妾初見老師,謊說寒舍是經商人家,實有欺騙長者之罪。昨晚已由我義妹據實報告,尚乞老師恕罪。」 遊一瓢口上不免謙虛一番,心裡卻想到昨晚的事定是湘魂已先向她們說明瞭,大約拜師的事也同我們這一位商妥了,所以左一個老師右一個老師了,不禁向紉蘭一看微微一笑,紉蘭笑道:「師傅何等尊嚴,怎的深夜暗自窺探人家秘密呢?」說罷四人同聲大笑。在這一片笑聲中彼此揖讓就坐,幾個俊婢早已川流不息的獻上參湯燕羹充作早點。湘魂親自舀了兩杯玫瑰銀耳湯分,獻遊一瓢、紉蘭兩人,實行其有酒食先生饌。 紉蘭忙笑道:「湘魂妹子這樣客氣,實在於心不安。」 湘魂方要開口,筠娘搶著說道:「今天就要實行拜師,師父師母都應一般尊重,怎的說出不安話來?非但湘魂妹子全仗兩位教訓,便是賤妾從旁也可叨教不少哩。」 紉蘭笑道:「你這張利嘴我實在說不過,我也不會虛套。」便向遊一瓢道:「說起拜師的話,今天湘魂妹子起個大早跑到我們房間,把昨晚面求老師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我們,求我留你在這兒盤桓幾時,把內功正宗指點她一番,求我替你應允下來。還把湘魂妹子一樁可欽可佩的事說與我聽。說起這樁事,實也難得。」說到此處湘魂似乎嬌羞不勝,連連以目示意,阻止紉蘭,紉蘭微笑道:「這樣光明正大的事,何必害羞。」 游一瓢慌問何事,筠娘接口道:「湘魂妹子的父母都喪在一個南洋海盜手上,湘妹立志報仇,苦心從父練習武功,那時此地尚未開闢,都在海中飛龍島居住,練武當口同先父許多門下弟子一塊練習,有時跟先父到各處歷練江湖上的智識。他們魚龍混雜的合在一處,湘妹堅貞不拔,為日後表明心跡起見,當著先父同大眾的面在臂上點了一粒守宮砂。不幸先父半途棄養,湘妹功夫雖已不弱,自己總疑未臻上乘,前去報仇尚無十分把握,時常暗暗哭泣。昨天看見兩位下降喜得什麼似的,恐怕兩位越宿即行,暗地同賤妾商量一下,恐不及時,便深夜來拜老師了。請老師可憐她一番苦心,勉為俯應吧。」 遊一瓢聽了這番話,不禁點頭道:「這樣說來她是一位貞烈孝女,難得難得!」紉蘭也接口道:「我從小就聽得貞節女子點守宮砂的故事,卻未親眼目睹。今早湘魂妹子進來,筠妹講到這樁事,強把她左袖擄起,果然雪白的藕臂上點著綠豆大血也似的一粒硃砂痣,令人又愛又敬,老實說,我早已替你把這女弟子收下了。」 紉蘭這樣一說筠娘趁此笑道:「撿日不如撞日,湘妹快快實行拜師吧。」 湘魂被她一提醒飛也似的走過,在遊一瓢面前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這樣八下裡一齊,遊一瓢也弄得難以推卻,只好立在一邊半禮相還。湘魂拜了四拜,立起身來又朝紉蘭照樣拜了四拜,還嬌滴滴的叫了一聲師母,把紉蘭喜得合不攏嘴。在昨晚席上,紉蘭看得湘魂豔面之中帶著幾分妖媚,尚有點不大許可,被筠娘三寸不爛之舌說得湘魂如何貞烈,又親自驗了守宮砂,頓時眼光改變親熱起來,此刻拜了師母,自然格外憐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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