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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回 海市蜃樓 扶余通秘道 荒島絕壑 姽嫿作元戎

  這時岩腰上一男一女卻又倏然飄飄的又飛下身來,各人撿起地上石塊雨點般向怪物擲去。經這樣一撩撥,怪物又蹶然跳起發起威來。此時身邊石塊已被它拋盡,卻向地皮出氣,四爪齊施,把鬥大土塊四面亂拋,霎時被它刨成極深極大的一個陷坑。這樣長大的怪物,竟隱在坑中看不見了,而且坑內漸漸土塊不飛,鼾聲大起,原來怪物這番真個力盡精疲竟倦極而眠了。這一幕怪劇,只把那佳人同尚未鑽進洞內一般人個個看得莫名其妙?

  那一男一女卻緩步走向坑邊點頭微笑,然後走近前來。佳人慌襝衽施禮殷殷致謝,並展問邦族。紉蘭看那佳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生的明眸皓齒體態輕盈煞是可愛,便說明白已同遊一瓢姓名,夫婦遊歷到此偶然遇著怪物,很是危險,所以相助一臂。那佳人一聽紉蘭說出夫妻二人姓名似乎一愕,一對水汪汪的杏眼轉了幾轉,頓時滿臉春風向二人謝了又謝,說了許多佩服仰慕的話。

  紉蘭聽她一副嬌滴滴的喉嚨並非福建本地抉舌之音,竟是江浙口音,便拉著她的手轉問她姓氏和此地情形同那怪物緣由。那佳人含笑說道:「賤妾複姓司徒,小字筠娘,祖籍揚州。世代經營海外商業,薄有資產。到先父手上,看到此地是緊要海口可以屯積貨物,地形也著實不錯,便利用這百笏岩深邃峻險把周圍幾座山崗圈買下來,築起碉堡房屋作個出口屯貨之所。不幸父母在數年前相繼去世,只剩賤妾兄妹兩人繼續先父商業,索性移家至此,以便就近管理經商海舶。這幾天家兄同拙夫有事遠出,只留賤妾一人料理諸務。不料家兄出門的第二天,就是前天,忽然管事人來報,說是鎖龍峽糧食庫突然失去了好幾十包白米,連四個看守糧食庫的人都失蹤,卻見峽口有一堆白骨同幾件號衣幾雙破鞋,零零落落丟在獨松崖下面。」

  筠娘邊說邊向怪物出現的那條窄徑一指道:「這條山徑本是碉後秘道,進去非常曲折,可以通到碉內,我們糧食庫就在其中,兩位下來的這座危岩,就叫獨松崖。當時賤妾一聽管事人報告,就知道此地出了猛獸。可是從先父手內直到現在,因為這峽內都是怪石,樹木不生,四面又是幾十丈的峭壁,連飛鳥都不敢飛下來,生獸益難存活,所以我們出去打獵,總不到這地方來。那糧食庫還是先父親手建築的,藏進去各種糧食,從來也不去細細點查。那失去幾十擔白米,因為運到武夷山去,特地裝好麻袋,放在庫門口,所以一看就知道失去。照這樣情形,庫內各種積糧,恐怕失掉不止這一點呢。前天聽到報告後,立刻率人從碉後尋來,誰知這怪物也有點機謀,不知何時它搬運許多碣碑大石把通碉內的一條秘道給堵死了。賤妾一看秘道堵死,就想到這怪物非同小可,不能不慎重一點,又想幸而秘道堵死,否則這怪物竄進碉內,老少幾百口人豈不盡遭毒手?到了今天率領多人,決意把這怪物除掉。哪料這怪物竟這樣厲害周身刀槍不入,傷了這許多人。如果沒有兩位相助,如何制得住它!兩位這樣驚人本領,實在令人感激又佩服。但是這怪物究系何種獸類,還要請兩位賜教一二,以啟茅塞。」

  這一來,紉蘭倒答不出所以然來,慌向遊一瓢以目示意。

  遊一瓢自從同筠娘覿面以後,始終沒有開過口,這時正暗自琢磨筠娘自稱經商的來歷有點可疑,忽見紉蘭被人難倒,要自己解圍,微微笑道:「這種怪物愚夫婦也是第一次遇見到,據我猜想,就是古人所說『木石之怪魍魈,的一類。後來因為古人有一怪字,便把它當作妖怪一類,其實便是人熊如狒狒一類猛獸的變種。凡是這一類猛獸,兇猛雖是兇猛到極點,可是性喜熟睡,一經睡熟輕易不會醒轉。雲貴一帶獵取人熊猩猩一類的東西,法子甚巧,有時故意把上好的酒擺在它出來的路口。讓它儘量吃醉,格外容易睡熟,便活捉過來。愚夫婦初見這怪物,一時也想不透是何種猛獸,不過看它形狀宛似積年人熊,又看得諸位危機一發,只有仿照獵熊法子試它一試。故意撩撥得它怒性勃發,讓它自己倦極而睡,便可無事了,這也是誤打誤撞,哪能算得本領呢?但是這類猛獸,都產在邊塞苗疆一帶,想它雖在深山密穀,若是內地,怎會生此猛獸,這倒有點不解哩。」

  筠娘聽了游一瓢這番話,沉思了半晌,點頭道:「游先生的話一點不錯,此刻賤妾被游先生一提,想起幼年的事來了。先父平生沒有所好,只愛養猴子玩,因為足跡遍海外,各處搜羅來異樣猿猴實在不少。有一年從外國攜回來一個全體白毛猴兒,形狀也不過象三歲那麼大。還記得先父說,這猴兒與眾不同,究竟屬於何種,要養大以後才能分別。第二年先父故去,這白毛猴兒忽然在先父死後掙斷鎖鏈,逃得無影無蹤。當時也不在心上,此刻想起來,也許這怪物就是逸去的白毛猴兒哩。」

  遊一瓢隨口答道:「也許是的。」心裡卻暗想這怪物養得這麼大,當然是糧食庫裡的積糧吃大的,但是吃了這許多年,被怪物吃的糧食也不在少處,怎的一點不知道,用到現在才發現出來?這樣就可想到這峽內糧食庫積糧之多非同小可。一個漂海商人又非經紀米商,屯積這多糧食有何用處?還定要藏在這樣深密峻險處所為何主意?又據她說的所失去的幾十包白米,原想運往武夷山的,但武夷山非買賣之地,老遠運去這許多米又是什麼意思?這幾層可疑地方,遊一瓢暗自在肚內轉了一轉,益發瞧料幾分了,卻向筠娘說道:「現在怪物睡在坑內,一時不易醒覺,趁此可以設法處置。愚夫婦尚要趕路,就此拜別,改日尊夫令兄歸來再來登門拜謁便了。」

  筠娘一聽兩人要走,慌一把拉住紉蘭道:「兩位且請少留,聽賤妾奉告一言。此地雖是福建省管轄地面,我這自成村落的百笏岩也可算得一個化外扶餘,輕易不同外人來往,也沒有佳賓貴客蒞止,何況你兩位神仙般的人物英雄般的本領,越發如空谷足音了。不要說承兩位今天救危除怪一番恩德,就算沒有這層,既蒙駕臨總算有緣,豈容不盡地主之誼。何況日已沉西,沿海一帶並無宿處,怎好敢忍心教兩位露宿海濱呢?拙夫同家兄不久便回,倘然能夠會著兩位,不知怎樣欽佩高興哩!務請不要見外,暫在敝處盤桓幾時讓賤妾也可稍盡寸心。待賤妾把這怪物料理後,立刻陪兩位到敝堡內賞鑒一下,務請兩位賞個面子俯應吧。」

  這一番話說得情深款款面面俱圓,頭一個紉蘭就願意了,嘴裡回答怎好叨擾,眼珠卻向遊一瓢飄去。恰好遊一瓢面子上雖做出立刻要走的樣子,心裡卻巴不得想進調去,好探個著落,就此趁波收帆略微謙遜幾句答應下來。那知筠娘挽留他們也非好意,只有紉蘭卻是實心眼兒還把筠娘看得十分投契哩。當下筠娘聽得兩人應企暫留喜形於面,卻向遊一瓢道:「這怪物雖然睡在深坑內,周身刀槍不入,一時要制死它卻也不易,不如就在這坑內把它活埋吧。」

  遊一瓢微笑道:「活埋也不容易,土石拋下去就把它撼醒了,一撼醒就能跳出土坑,非但活埋不成,又要費一番手腳才能制死它。我留神看它時時用毛手遮掩臍眼,臍上毛也不多,定是它的致命之處,用寶劍對準臍眼刺進去定可成功。」

  筠娘一聽便把手上寶劍一橫,金蓮一點縱向坑邊,四個俊俏女郎也跟了過去。到了坑邊低頭一看,那怪物在坑底縮做一團抱頭大睡。既然縮做一團,肚臍絕不會外露,何能下手刺入?弄得筠娘沒做理會的,心想人家把怪物制住,我們依然不能置它死命,未免太讓人家看不起。柳眉一挑,不管刺得進刺不進,提起寶劍單臂攢勁,用盡平生之力,覷准怪物腦袋猛的刺下喝一聲著!說時遲那時快,一聲著方出口,只聽得啊喲……啊喲……蔔通……幾聲,一個嬌伶伶的身軀滾落坑內去了。

  你猜這幾聲怪響是何緣故?原來筠娘尋不著怪物肚臍又恨又愧,猛可裡用劍向下一刺。哪知怪物的頭比鐵還硬,寶劍刺在頭上哢嚓一聲,竟從怪物頭頂滑向身後。這樣一滑,筠娘上身本來探著,用力又猛,一失手身子往前一沖失了重心,一個收腳不住,嘴上啊喲一聲,接著蔔通一聲響,整個身子掉下坑內。那怪物經她猛力一刺雖未刺進,卻也覺著頭上一陣劇痛嚇得驚醒過來,未及睜眼便拚命一縱,縱出坑來,這樣一個跌下一個縱上,來了個鳩鵲換巢。

  這當口,立在坑邊的四個俊俏女郎嚇得魂靈飛越大聲嬌喊起來。卻見颼颼飛來兩條人影比鳥還疾,一落地正在怪物左右,只在怪物面前一晃便又縱了開去。怪物被兩人這樣一撩撥,大吼一聲飛步便追。怪物一離坑邊,坑內颼的一聲縱上一個人來。四個女郎驚魂乍定,一看筠娘縱上坑來,又是髻落發散泥土滿身,兀自面紅氣喘心頭亂跳,四個女郎慌趨前代她盤發拂土,一個又跳向坑內拾起寶劍交還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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