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遊一瓢笑道:「這何足奇,你此刻立在碉前也見不到那嶺上,因為中間還隔著幾層石嶂哩。看來此地藏風聚氣形勢天成,倒是個好所在。可借隱隱蘊藏著肅殺之氣,其中雖有幾個豪傑恐也非光明正大之輩,大約碉內並非良民。此地近海,或者是海盜首領佔據之地也未可知。河水不犯並水,我們也不必流連了。」一言未畢,忽聽得碉內角聲大鳴夾著步履吆喝之音,遊一瓢微一沉思,忽向崗腳幾株合抱長松一指道:「俺們且到那樹上暗探一下,碉柵內角聲大起,定必有人出來,不是合圍行獵就是操練婁卒,且看看是何人物再作道理。」說話之際碉內人聲已漸近,似有無數人馬湧出碉來。

  遊一瓢一揮手,紉蘭會意,兩人同時略一飛騰,宛似一雙點水蜻蜓,幾個一起一伏便已到崗腳,直上松頂穩住身子,仔細向碉前窺探。半晌猛又聽得噹噹鑼響一陣吆喝,頓時碉柵大開,象潮水般湧出五顏六色一隊隊的人來。頭一隊排著十幾個崢嶸壯漢,一色紫花布窄袖短衫紅帕包頭皂布裹腿,前面兩個高舉一對畫角吹著嗚嗚怪響,其餘荷著一對對的豹尾槍如風趨前。壯漢背後卻湧出一隊隊盡是山精般的腳村婆,居然也包頭紮腿腰挎蠻刀,鬢腳邊還都插著一朵血紅的山茶花,個個腆胸瞪目而出。遠看去這群村婆足有二三十人,都不過二十左右。這當兒潑剌剌跑出四匹雕鞍鮮明的白馬,騎著四個俏麗女郎,一律穿著一身菜綠的窄袖密扣褲襖,頭上劉海齊眉,頭髮分梳兩辮壓著兩個紅絹蝴蝶大結,眉目如畫。揚鞭出碉,同前隊村婆相映成趣。

  紉蘭在樹上正猜想這般不倫不類的人是何路道?忽見湧出碉外的一股人馬倏的左右一分相對立住,中間讓出一條甬道,猛的碉內又是一陣犬吠,呼的奔出無數兇猛高大的獵狗出來,後面緊跟著兩匹赤炭似的駿馬,頭一匹卻無人騎,只馬背上踞著兩隻鐵啄鋼爪的巨鷹,後面一匹才馱著一個儀態非常、容光奪目的佳人,錦帕抹額翠當貼鬢,披一件紫緞貼金一口鏡,微露窄窄蠻靴穩踏鐙上,據鞍顧盼秋波流射,好不雍容氣概。一出碉前略一指揮,便率領著四個俊俏女郎直趨隊首,那群猛犬便在她馬前馬後搖尾追隨等候號令一般。只見她櫻唇微撮便發出一種尖銳峭利之音,餘音未絕,絲韁一帶,潑剌剌一馬當先轉過山腳,向溪邊跑去。馬後四個女郎帶著鷹犬緊緊跟隨,最後村婆壯漢轟雷似的一聲激應又複合疾趨。霎時這一大隊人馬如卷殘雲般滾滾沒入樹煙嵐影之中。

  紉蘭在樹上看得出了神兀自猜不出是何路道,向遊一瓢一招手先自飛身而下追向前去,遊一瓢本想入碉一探,不料紉蘭意在馬上女子,只得也自飄身下來一同追去。兩人腳下何等飛快,不一時已見前面人馬左旋右轉,趨入密林深谷之內,遠望去豐草沒脛怪石遮雲形頗幽險,紉蘭止步悄悄說道:「我們跟在後面易被他們覺察,不如從側面崗上盤旋過去居高臨下可以看個明白。」兩人商量停當,一伏身從近身山腳飛越而上。可是並無路徑,滿山盡是荊棘,好在二人憑著絕頂輕身功夫,毫不猶豫裱襟一撩,颼,颼,颼!一口氣飛出一片荊棘,才尋出一條窄窄的小徑。

  從小徑迂回曲折又越過幾重崗巒,走上一座巉岩,岩上長松蔽日藤蔓引風,百鳥啾啁如隔塵世。兩人流連一回向前一看,岩外一層峭壁拔地而起,不下二三十丈,與這邊相離丈許,並不相連。走近岩邊俯身一看,下臨絕壑,形似夾巷,借著一線天光照向壑底,卻正見那隊人馬宛如螞蟻蠕蠕而動,又象一字長蛇蜿蜒走出。

  紉蘭道:「這般人帶著鷹犬,當然是出來合圍打獵,但是到此絕壑裡邊是何意思?」

  遊一瓢搖頭道:「我們地理生疏不必妄猜,且看他們走向何處。」

  兩人一聲不響看了半天,只見下面一群人馬向絕壑深處走了一程,忽然向左一轉,一個個連人帶馬竟從峭壁裡面卷將進去。這一來把二人看得詫異非常!心想這般人是山精海怪不成,怎能穿壁而入?紉蘭道:「我們既然到此,總須探個水落石出。不如我們飛渡到峭壁上面再看那邊是何景象。」

  游一瓢抬頭向壁頂上一打量,距離不過一丈遠近,可是那邊峭壁頂峰比這邊還要高出好幾丈,從頂至底天然如削,毫無借力攀援之處。兩人沿著崖頂周圍探了一遍,忽見對面壁上有一處倒掛著一株千年奇松,形如蒼龍攫海丹鳳朝陽,滿身蟠著枝藤。藤梢枝枝下垂,又象龍髯鳳尾隨風飄拂竟蕩漾到這邊來。

  游一瓢大喜道:「有此飛梁便不必多費氣力!」說罷略一整束,便騰身而起,直向那株崖松飛去,將近松樹兩手向上一撩便握住枝藤,即趁蕩漾之勢直上松背。兩手一放身形一矮,恰正輕輕立住。再向上一看,距懸崖頂還整有兩丈多高。遊一瓢更不停留,兩臂一分,雙足點處一個旱地拔蔥早已飄飄然立在崖上。低頭一看,紉蘭已按照自己的轉法蕩秋千似的蕩上松背,轉眼也飛到身邊。

  兩人這樣飛渡千仞絕壁,滿以為居高臨下可以俯瞰一切了。哪知一到崖頂,面前奇峰無數層層遮風蔽日,比立著的絕壁還要高過幾倍,依然望不到碉內情形。兩人一轉身向崖上打量,盡是嵯峨怪石,除去那株奇松別無一草一木。兩人從怪石上面飛越過去,卻見裡面崖下景象又是不同。層層的小山峰都是直上直下曲曲折折,仿佛重門壘戶,半腰裡都鑿成盤旋登道釘著核桃粗的扶手鐵鍊,向內的崖壁也一樣鑿著一級級的石凳。兩人拾級而下,約到半崖忽聽得崖下一片人聲夾著山谷迴響就象千軍萬馬一般。兩人慌縮住腿,俯身四面窺探。只見前面峰腳下現出一個天然巨洞,那般人馬都從洞內飛奔出來,洞口滿是倒掛藤蘿,如果沒有人馬出現,不到洞口卻不易看見。

  遊一瓢低聲說道:「俺們少見多怪。原來峭壁底下有這樣深邃古洞可以出入,俺們初次從上看下竟疑心他們是山精海怪,豈不可笑。其實近海的山峰都有玲瓏剔透的洞穴,俺們常遊的天臺黃岩一帶都是如此。想必這種地方在上古都是海底,石質含沙易被海水穿透,到後來滄海桑田陵穀變遷,便成為絕壑古洞。許多海盜惡霸還借此聚贓亡命謀為不軌哩。」

  紉蘭道:「俺們初在望海嶺瀏覽四面景物還有點優勝之概,此刻一看這種窮山險穀實在一無可取。但是這般人不倫不類究系何等樣人?而且此地亦非遊獵之地,這般人到此又來幹什麼呢?」

  話猶未了,遊一瓢忽把紉蘭衣襟一拉,低聲道:「莫作聲,你看他們演起陣法來了。」

  紉蘭急俯身舉目看去,只見下面一群村婆一齊拔出腰刀,壯漢們拿著豹尾槍向四面散開,個個鷺行鶴伏分榛披莽,朝那重門壘戶危岩砂石腳下步步走去。幾十頭巨犬也昂首四嗅如有所聞。這時那馬上佳人已脫去外氅,露出一身豔麗俐落的行獵服裝,腰中一條妃紅色汗巾掛著一把長劍,背上又斜系一條皮制腰帶插著十幾把亮晶晶的柳葉飛刀,玉掌連揮東指西點,似乎命令那般壯漢村婆依令行事。還有四個俊俏女郎,一個個手挾彈弓卓立馬背,緊緊護著馬上佳人看風行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