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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那幾個頭目垂手稟道:「那兩位女客好不厲害,兩隻腳竟象飛的一般,我們竭力趕過三座碉壘,一直趕到湖濱,遠遠見那兩女已立在岸上,一聲口哨,就見蘆葦中搖出一隻小船。船上搖槳的人,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看不清面目,只看出頷下一部雪白的長須,隨風飄拂,異樣精神。聽得岸上兩女齊聲叫道:『范老伯勞您久候了。』一言未畢,兩女雙足一點,象飛鳥一般,雙雙飛落湖心的小舟。那搖槳的老頭兒哈哈大笑道:『今天小老兒托兩位的福,久候無聊,趁閑洗個湖澡,順手一撈,居然被我撈著兩條清水大鯉魚,你聽在船倉內還潑刺亂跳哩。回去時,命我小女一整治,晚上有了下酒物,又可同兩位清談了。』

  「我們雖然隔開很遠,那老頭兒的嗓音兀自象耳邊擊鐘一般,那老頭兒說話不象本地口音,似乎是昆山無錫一帶的口音。最奇怪的那老頭兒待兩女下船以後,掉轉船身,把槳只一掄,那只船在水波上箭也似的疾射過去,再幾槳,就沒入煙水蒼茫之中,看不真切了。

  「我們一想湖上駕舟的人很多,從來沒有見過這長須老頭兒,也從來沒有見過劃得這樣快法的。我們正想得有點奇怪,忽然嗤的一聲,迎面拋過一顆石子來,骨碌碌的正落在我們的腳下。拾起一看,原來石上包著一張紙,有人寫著幾行字,料得其中定有道理,猜測方向定是兩位女客同那老頭兒從湖心遙擲過來的。可是我們幾個人追到湖邊時候,遠遠隱身樹後,不知怎樣會被他們窺破。我們一想行藏已露,他們行船又這樣飛快,料難追趕,只有趕了回來報告。」說罷,為首一個頭目,掏出一顆石子和一張皺亂的紙條,遞與黃九龍。黃九龍接過,一揮手,幾個頭目退去。

  王元超急急趨近一看,那顆石子無非湖邊的鵝卵石子,並不足奇,再一看紙上寫著歪歪斜斜的幾個字,幾乎認不清。仔細辨認,才明白寫著『老夫耄矣,寄跡湖濱,看君輩後起英豪,各顯身手,亦樂事也。能不棄老朽屈駕謀一醉否?幸盼!幸盼!柳莊范高頭拜首』幾行字跡。

  黃九龍看了半晌,對王元超道:「范高頭三字似乎非常耳熟,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了?好象也是一位老輩英雄,怎麼隱居在我們湖內,我們竟未知道,這不是笑話麼?」

  王元超道:「我們堡內既然有全湖戶口花名冊,何妨查他一查?」

  黃九龍拍手道:「對!」立時喊進幾個護勇,命到文案室調查花名冊有沒有范高頭一戶,速速回話。護勇領命去訖,良久,文案室的書記捧了一大堆冊子走進來,朝黃九龍恭身行禮畢,把冊子放在桌上,翻開一頁,指著冊內對黃九龍道:「堡主請看,湖內姓範的很少,只有這幾家,可沒有范高頭的名字在內。」

  黃九龍、王元超兩人細細一看,冊內一欄欄注著人名、地址、男女老幼的年齡、性別、遷移註冊的日期,非常詳細。可是姓範的只有五家,卻不見高頭兩字,再一看地址欄上,注著湖東柳莊姓範的名字,叫作隱湖,年七十八,同居一婿一女,婿名金昆,女名阿寬,全家三人,漁獵為生。黃九龍看到此處,兩掌一拍,哈哈大笑道:「五弟,我記起來了,定是此公無疑。」回頭對那書記說道:「人已查著,把冊子帶回去吧。」

  那書記莫名其妙的唯唯夾冊而退。王元超笑道:「難道冊上的範隱湖,就是范高頭嗎?」

  黃九龍笑道:「範隱湖是假的,范高頭是真,他字條上不是寫著隱跡湖濱的話麼?大約冊上假名也是這個意思了。說起此公,大大有名,就是同居的一婿一女,也不是尋常人物。萬不料多年江湖上不見此公,竟會隱在此地。倘然邀他全家一同入堡,倒是一個大大的幫手,看起來他們見到駕舟的長須老頭兒,定是此公無疑。不過雲中雙鳳怎麼會與他有交誼呢?」

  王元超笑道:「且不管這些,此公究竟何等人物呢?」

  黃九龍道:「我也只知他從前一點大概,據我耳聞,此公系少林孤雲大師的俗家門徒。藝成年才弱冠,橫行綠林中數年,又得到氣功秘傳,水陸的輕身功夫,一時無兩。後來從綠林混到長江鹽幫裡邊,占了一部分勢力。鹽梟手下的人,不是紅幫,就是青幫,范高頭恰恰是青幫性字輩,輩分既高,武藝又好,歸附的人愈來愈多,趁勢大開香堂,廣收門徒,幾年工夫,就為長鹽梟的盟長,於是手眼通天,羽翼密佈,大江南北提起範老頭子,無不懾伏。

  「那時他已四五十歲,不料泰極否來,範老頭子名氣太大了,連清廷皇帝老子都知道了。怕他尾大不掉,謀為不軌,接連幾道密諭,叫本省督撫相機捕獲,立即就地正法。這一來,江蘇大小官員,都想借此得個保舉,偵騎密佈,挖空心思想捕獲範老頭子。

  「無奈範老頭子神通廣大,官廳一舉一動,早已探得精細,過了一個多月,連範老頭一根毛都沒有撈到。非但捉不到他,反而被范高頭略施手段,在各大官僚枕上寄柬留刀,嚇得這般要錢惜命的大官疑鬼疑神,寢食不安!偏偏皇帝老子又放不過他們,上諭象雪片似的飛來,大小官僚一個個都得了處分。弄得這般官僚啞巴吃黃連,叫不出苦來,空自急得屁滾尿流,依然束手無策!

  「在別人心想,範老頭兒連皇帝老子都奈何他不得,似乎也足自豪的了,誰知那時範老頭子心裡的難受,也不亞于那般官僚。因為官廳方面捉不到人,就要捕役快班之類限日追緝,個個都搞得怨氣沖天,連家中老小都押了起來。這個風聲傳到范高頭的耳朵裡,著實有點難受,這算一樁小事。偏又江北鹽梟幫裡,出了一個後起英雄,綽號叫做插天飛,武藝也甚了得!手下也有不少健將,隱隱同範老頭子各樹一幟,而且野心極大,時時想同范高頭拚個你存我亡,正在范高頭擔著風火的當口,插天飛又來了一個窩裡炮,故意放下臉來,大吹大擂的要同他較量一下。

  「這一下范高頭真有點擺佈不開,並不是敵不過插天飛,因為一露臉,官廳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而且還防插天飛吃裡扒外,同官廳暗地設計謀害,他可以趁勢獨霸鹽幫。這時候官廳也把鹽幫火並情形打聽明白,由一個聰明刁鑽的幕僚,趁機想了一個移花接木的計策。差了一位熟悉鹽梟的紳士,暗暗同范高頭談了一夜,說了許多利害相關的話,勸他變姓易名洗手遠隱,倘能這樣,情願送他不少銀子,另外從別地方找一個替死鬼,算由官廳躡緝擒住,就地正法。

  這樣一辦,保住了多少大官的前程,他們非但不恨你,還要供個范高頭的長生祿位呢!

  「這一套話說得範老頭連連點頭。他自己一想,做了這許多不法行為,著實積蓄了不少家私,做綠林鹽梟的人,要象我這樣面子十足,同做官告老一般的歸隱,世間上找不出第二個來了。古人說得好,知足不辱,見機而退。何況年紀已活到六十多歲,同幫中人已經起了內哄,再留戀下去,一定沒有好結果。他這樣細細一打算,依著那位幕僚的計劃,果然立刻搬起家來,所以那時人人傳說范高頭已被官廳正法了。

  「最好笑的是替死鬼正法這一天,范高頭還差了自己一個養女兒,化裝成鄉紳小姐,請高僧打七七四十九天羅天醮,算為那替死鬼超度一番,以報替死鬼的功勞。從此就沒有人提起範老頭子的名字了。

  「但是這一套把戲,別人都瞞得過,獨瞞不過插天飛。不料事情湊巧,假范高頭正法不到三天,忽然鹽幫盛傳插天飛被人刺死。江湖上知道內幕的人,都說刺死插天飛的人,沒有別人,定是范高頭不甘心,暗地同插天飛鬥了一場,插天飛敵不過范高頭,自然被他刺死。插天飛一死,范高頭可算得心滿意足,就隱姓埋名飽享林泉之福了。不料好幾年隱姓埋名的范高頭,會在此地出現,而且特意寫了一張紙條給你我,露出真姓名來,似乎把從前隱姓埋名的一套把戲視為煙消雲散,又來一套范高頭復活的把戲!這其中有什麼用意,倒也不易測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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