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飛天神龍 | 上頁 下頁


  志精一獨自負手,徜徉於拐湖西岸的一帶綠楊陰下,賞鑒那一幅平疇夕照的景色,驀聽得從身後噔噔噔地跑過一陣腳步聲,分明是向自己這邊奔來。

  正要回過頭去看個分明,聽那腳步聲來處發生驚促的呼聲,喊道:「少東家,少東家,老東家請您快回家去,說有要緊話吩咐呢!」

  志精一聞言微微一愣,心想:好好兒的,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長工胡四也真有些拿雞毛當令箭,輕事重報哩。也不願再問他別的,只點了點頭,隨著胡四向回家路上走來。

  才走上十幾步,猛聽從自己家門盡北頭的那條官道上,遠遠送過一陣急促的馬蹄雜遝之聲。忙抬頭一看,遠處正有一叢野樹,似乎將馬上人物剛剛遮住,所以只聞蹄聲,不見人馬。直到十餘秒鐘以後,才見從野樹叢中跑出三匹快馬來。因為志精一站的地方與那叢樹林距離約有五六箭之地,馬又快,一恍眼間,真看不清馬背上馱的是何等人物,但是志精一內功深湛,目光自較常人不同,雖是又遠又快,尚能看出馬上人大多是赳赳武夫。因為這些馬的去路,仿佛從自己家裡出來的,不由心中一動,目送著這三匹馬向東南那條田隴上飛馳而去,眨眨眼,早已沒入南山腳下的叢林中去了。

  志精一進入院內,見院裡靜悄悄並無人聲,正待向屋內行去,倏地閃出一個人影,如同驚鴻一般,向自己這邊走來,原來是他妹妹真真,在室內見精一進來,忙迎上來,向精一一努嘴,便踅向左首廂房內去。精一也就隨了真真走進廂房。

  真真劈頭一句便道:「你可知道我們家的禍事來了?」

  精一驚問道:「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

  真真匆忙間也不暇細說,只簡答了一句道:「方才叔父叫我去,匆匆地告訴我,說他少年時結下一路對頭,已有二十年不明下落。今天陡然送個信來,說是要和我家算一筆二十年舊賬。最可怪的,叔父這樣的功夫,現又掌著武當嫡派宗門,從來對於任何一路武家也不放在心上。唯有今天的神情不對,仿佛來人的能耐遠出叔父之上,果來尋仇,絕無倖免似的。看他老雖尚不致驚懼失措,但是顯然已經中餒了,這真使我覺得奇怪。老人家方才命人到田間叫你回來,大約還有要緊話和你說呢。」

  精一聞言,益發驚疑,也顧不得多說,忙偕同真真去到內室。進屋子益發使他驚奇。原來他叔父飛天神龍志道恒呆坐椅上,見他兄妹入室,只定著一雙不寧靜的目光,呆望著他兄妹。

  精一見他叔父這種神色,和平常泰山崩前面色不變的神態大自不同,心中納罕,口內不好問得,便含笑說道:「剛才侄兒在田裡閒步,聽說叔叔有要緊事吩咐,忙即趕回,不知……」

  才說到這一句,忽見飛天神龍倏地站起,分開左右手,一把握住了精一兄妹,半天說不出話來。精一正自奇怪,飛天神龍將眉心一皺,從一對虎眼中掛下兩行熱淚來,隨即歎道:「唉!事到今日,不能不把最後的話告訴你們了。」說罷,將左右手鬆開,分向兩邊椅上一指。

  他兄妹依命坐下。飛天神龍忽又站將起來,跨出室門,到了院內,向天空望瞭望,見夕陽西墜,院內那株大槐樹上佈滿了紫金色的殘照,似乎覺得時光還早,來得及訴說以往,便回到房內,坐下來,望著他兄妹說道:「你兄妹自你父母去世,從懷抱中由我撫養到今天,已經整整十八年了。在這十八年中,你倆雖知道幼失怙恃,但是恐怕還不知道你們的父母是怎樣去世的。這裡面藏著十分沉痛悲憤的一段故事。事到今天,我自身難保,便不能不把此前因後果對你們說個透徹,將來你們可以知道自身的來歷。」

  原來飛天神龍兄弟二人,兄名德恒,弟名道恒。道恒習武;德恒習文,娶妻巴陵陳氏,夫婦伉儷情篤,結婚二年生下一子,便是精一。又過了三年,再生一女,便是真真。陳氏貌美性淑,唯好修飾,雖是生長鄉村,也喜效法城市間時髦裝束。德恒愛妻過甚,莫不從其所好。

  有一年,縣城廟會十分熱鬧,不但本縣各鄉村都來觀光,便是鄰縣好事之人也都來此玩賞。德恒自然也偕了陳氏去逛廟會。不想在廟會中遇見一個輕薄子弟,倚勢調笑陳氏。德恒生性耿直,和那調笑的少年扭打起來。誰知那少年竟是吉安府知府周伯仁的獨子,名叫周小仁。當時倚仗人多勢眾,將志德恒打得遍體鱗傷。周小仁還乘亂,著實討了些陳氏的便宜。等到旁人將志德恒夫婦送回,陳氏見丈夫奄奄一息,皆因自己而起,自己又在場受辱,一時心窄,竟在當夜三更懸樑自盡。

  德恒受辱之餘,又痛嬌妻輕生,不由五內俱裂。讀書人畢竟有些書癡,等到傷勢稍愈,獨自個懷了一柄利刃,跑到吉安府門口守候。這位少知府大人出門時節,他打算上去行刺。不意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全憑一腔憤氣,如何能行?結果不但刺不了周小仁,反被人家制住,依照圖刺官長的罪名,判了一個斬立決(前清刑律中死刑之一種)。

  此時道恒並未在家,因為他是到處浪跡的人,家中更沒法給他送信。直到他倦遊還鄉,可憐他的哥哥德恒早已處決,只剩下一雙孤兒女由一個族嫂暫時留養。那時精一已有四歲,真真卻才一歲。道恒向這位族中人一打聽,才知道兄嫂被害實情,不由氣得他毛髭盡裂。此時他雖尚未承襲掌門人,畢竟是個武當名家,何懼一個吉安府呢?他為報仇心切,仍將一雙孤兒留養在那族人家內,單人匹馬直奔吉安府而來。

  若依志道恒的武藝,要取周伯仁全家性命,本是不難,只因周小仁雖出生宦門,卻從小結交匪類,無惡不作,自己也愛弄槍棒,家中請的護院拳師和教拳的武師,魚龍混雜,哪等人都有,還有許多犯了血案的江湖豪客,借著周家的門楣,來隱避他們的形藏。好糊塗的周伯仁,凡是愛子所喜的,一切不問,所以把個吉安府知府衙署變成了一班江洋大盜的逋逃藪。

  此時志德恒已經處決,在周小仁心中本不值一談,但是這一班豪客中不乏幾個久走江湖的人,知道志德恒的胞弟飛天神龍正是武當派的能手,不免紛紛向周小仁獻上殷勤,勸他必須提防一二,最好是做一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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