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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板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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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六 雜記 鄭板橋 板橋鄭燮,興化人也。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工詩,有別裁。善畫蘭竹。精書法,隸草相雜,號「六分半書」。觀者謂其創,而實則因鐘繇碑而廣之,唐時已有草隸之說,此類是也。性倜儻,好為苟難奇僻之行,又嘗不矜小節,灑灑然狂達自放。如板橋者,使之班清華,選玉堂,摛詞繪藻,相與鼓吹休明,豈不甚善?奈之何加以民社之任,顛倒於簿書鞅掌中哉!嗚呼!造物生才不偶,有才者不能見用,用矣又違其才,均可惜也。 後出宰範邑,自範而濰,每多廢事。蒞任之初,署中牆壁悉令人挖孔百十,以通於街。人問之,曰:「出前官惡習俗氣耳。」鄭素有餘桃癖。一日聽事,見階下一小皂隸執板遙立,帶紅牙帽,面白衣黑,頗覺動人,遂見愛嬖。有友戲問曰:「侮人者恒受侮於人。使其行反噬之謀,倒戈而相向焉,何以禦之?」鄭曰:「斯受之耳,亦未必其血流漂杵也。」其書室一聯最可笑,云:「詩酒圖書畫,銀錢屁股屄。」 邑之崇仁寺與大悲庵相對,有寺僧私尼,為地鄰覺,縛之官。鄭見僧尼年齒相若,令其還俗配為夫婦。有詩云: 一半葫蘆一半瓢,合來一處好成挑。 從今入定風規寂,此後敲門月影遙。 鳥性悅時空即色,蓮花落處靜偏嬌。 是誰勾卻風流案,記取當年鄭板橋。 又鹽店商送一私販求懲,鄭見其人藍縷,非梟徒,乃謂曰:「爾求責撲,吾為爾枷示之何如?」商首肯。鄭即令役取蘆席,編成一枷,高八尺,闊一丈,剪成一孔,令販進首帶之。鄭于堂上取紙十余張,用判筆悉畫蘭竹,淋漓揮灑,頃刻而就,命皆貼枷上,押赴鹽店,樹塞其門。觀者如堵,終日雜遝,若閉門市。浹辰,商大窘,苦哀鄭,鄭乃笑而釋之。 鄭嘗因公晉省,各上司皆器重之。一日,會宴趵突泉,屬詩于鄭,鄭應作曰: 原原有本豈徒然,靜裡觀瀾感逝川。 流到海邊渾是鹵,更誰人辨識清泉。 詩成,滿座拂然,僉謂鄭訕誹上臺。後因邑中有罰某人金事控發,遂以貪婪褫職。嘻,板橋非百里才也,其賈禍以才故,而乃誣之以貝,冤矣! 當其去濰之日,止用驢子三頭。其一板橋自乘,墊以鋪陳;其一馱兩書夾板,上橫擔阮弦一具;其一則小皂隸而孌童者,騎以前導。板橋則風帽氈衣出大堂,揖新令尹,據鞍而告之曰:「我鄭燮以婪敗,今日歸裝,若是其輕而且簡。諸君子力踞清流,雅操相尚,行見上游器重,指顧鶯遷。倘異日去濰之際,其無忘鄭大之泊也。」言罷,跨蹇郎當以行。 後寓維揚,以書畫稱,搢紳爭為延譽,名重一時。有李秀才寄贈一聯,首句云:「三絕詩書畫。」板橋按紙沉思其下聯不得,既而啟視云:「一官歸去來。」最妙。又有名幕某一詩,誚板橋亦佳。記其末二句云:「如何乞食天寧寺,不唱蓮花唱竹枝?」蓋以板橋有揚州竹枝百首,頗涉誚讓,又自認為鄭元和之後裔也。 鄭有印章數十方。如「橄欖軒」、「七品官耳」、「鷓鴣」、「二十年前舊板橋」,皆別致,大半吾鄉朱文震所刻。其詩鈔、詞鈔、家書、小唱,皆手自書之。其門人司徒文膏鏤板亦精。又附「道情」數闋于左: 老漁翁,一釣竿, 靠山壓,傍水灣,扁舟來往無牽絆。 沙鷗點點輕波遠,荻港蕭蕭白晝寒,高歌一曲斜陽晚。 一霎時波翻金影,驀抬頭月上東山。 老樵夫,自砍柴, 捆青松,夾綠槐,茫茫野草秋山外。 豐碑是處成荒塚,華表千尋臥碧苔,墳前石馬磨刀壞。 倒不如閒錢沽酒,醉醺醺山徑歸來。 老頭陀,古廟中, 自燒香,自打鐘,兔葵燕麥閑齋供。 山門破落無關鎖,斜日蒼黃有亂松,秋星閃爍頹垣縫。 黑漆漆蒲團打坐,夜燒茶爐火通紅。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蘆,戴袱巾,棕鞋布襪相廝稱。 修琴賣藥般般會,捉鬼拿妖件件能。白雲紅葉歸山徑。 聞說道懸崖結屋,卻教人何處相尋? 老書生,白屋中,說黃虞,道古風,許多後輩高科中。 門前僕從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龍。 一朝勢若成春夢。 倒不如蓬門僻巷,教幾個小小蒙童。 盡風流,小乞兒,數蓮花,唱竹枝,千門打鼓沿街市。 橋邊日出猶酣睡,山外斜陽已早歸,殘杯冷炙饒滋味。 醉倒在回廊古廟,一憑他雨打風吹。 掩柴扉,怕出頭,剪西風,菊徑秋,看看又是重陽後。 幾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殘陽下酒樓。 棲鴉點上蕭蕭柳,撮幾句盲詞瞎話,交還他鐵板歌喉。 邈唐虞,遠夏殷,卷宗周,入暴秦,爭雄七國相兼併。 文章兩漢空陳跡,金粉南朝總廢塵,李唐趙宋慌忙盡。 最可歎龍盤虎踞,盡消磨《燕子》《春燈》。 吊龍逢,哭比干,羨莊周,拜老聃。未央宮裡王孫慘。 南來薏苡徒興歎,七尺珊瑚祇自殘。 孔明枉作英雄漢,早知道茅蘆高臥,省多少六出祈山。 撥琵琶,續續彈,歎庸愚,驚懦頑,四條弦上多哀怨。 黃沙白草無人跡,古戍寒雲亂鳥還,虞羅慣打孤飛雁。 收拾了漁樵事業,任從他風雪關山。 風流家世元和老,舊事翻新調。 扯碎狀元袍,脫卻烏紗帽。 俺唱這道情兒歸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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