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曾衍東 > 小豆棚 | 上頁 下頁
指畫渴筆創始


  卷十三 雜技類

  指畫渴筆創始

  鐵嶺高少司寇其佩,字韋之,號且園。自謂且道人,又號古狂,名重天下。數十年來,莫不競以司寇之指畫稱。夫以指作畫,古未嘗有,有之自公始。

  公八歲學畫,遇稿輒摹,積十餘年,盈二簏,每恨不能自成一家。倦而假寐,夢一老人引至土室,四壁皆畫,理法無不具備。而室中空空,不能摹仿,惟水一盂,爰以指蘸而習之。覺而大喜。奈得于心不能應之於筆,輒複悶悶。偶憶土室用水之法,因而以指蘸墨,仿其大略,盡得其神,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乃投筆而不復用。有印章云:「畫從夢得,夢自心成。」又自有句云:「筆劃今為指畫掩,須知指筆互相因。」

  公于唐宋元明諸大家中鑽研探討,集其大成,將諸家之用意用法悉歸於指,允稱獨步。其章法不拘前人,主客陰陽,自有閱歷真境。其指法則各指有單用、雙用、三指、滿手、拳用之異。其染法則青、赭、紅、黃,隨意烘用,皆有神味趣機。其皴法則披麻、荷葉、斧劈,各有巨細,難名其妙。其用色如胭脂宜淡而偏濃、赭不宜赤而偏重,青綠加於重墨、殊粉施之金箑,皆古人之所不敢。其用墨至五色而無痕,於無痕而有象,尤覺自然。故見公畫者,莫不知其天資高、學力到、胸襟闊大也。

  公畫鐘進士像,不下二百餘本。有文像武像、善威喜怒、壯老仙佛鬼怪,粗工鉤勒之不同,神奇變幻,在當時即多顯應。天津人持一畫像,求售于查儉堂,查未信為真。忽其妾發狂如中祟狀,云:「目中有長髯綠袍大漢!」驚怖欲絕。查移置畫像於床榻被上,急焚香默禱,病輒愈。故甯國太守翟宅廳事每夜不寧,後懸公所畫像即靜謐。

  公畫龍獨開生面。曾于京口赴永甯觀察時,虔禱雨中,得睹真容,故畫龍有角有耳,獨無所謂無礙者。畫虎,頭大而胯細,嘗曰:「畫工之虎,得其形似,不若吾虎之威也。」謂公乘醉以頭畫虎者,是齊東語。畫獅不以長毛大尾,似虎非虎,黃色面方,兩耳白毫拖地,尾結成球,人多不識,乃雍正年間公在禦園親見也。至若山水之兼眾妙,人物之得真神,翎毛花卉,梅柳叢樹,或仿古、或沒骨、或白描,莫不各極其精。而且寫照傳神,詫為阿堵,是指畫之能事畢矣!

  公畫自供奉大內,以及海內縉紳家,無不索求。公惟日染指,自壯而老,未嘗一刻釋手。約在人間不下數萬紙也,宜乎為一家之冠冕矣。同時如李天濤之指墨焦筆小品、後有朱倫瀚之山水、傅凱亭之人物,雖亦各有所長,是皆分公一體,或具體而微者也。

  孔衍拭,字石村。為稼部公之從子,曲阜人,聖裔也。貢生,官濟寧訓導。善畫,以渴筆名,獨闢蹊徑。晚年學愈進,壽八十九。自著有《石村畫訣》,云:

  古今畫家,用水渲染,不易之法也。渴筆烘染,古人未創此境。余幼師石田,一樹一石,必究其用意處,久之稍有所得。因靜心自思,筆筆石田,終在古人範圍。乃窮日夜之思,忽結別想。偶以渴筆烘染,似覺別有意趣,脫卻俗態。久乃益精,幸不為鑒賞家所鄙。實由苦心未儘自泯,因志畫訣藏篋中,以俟同志。

  按畫訣十則:一日立意,二日取神,三日運筆,四曰造景,五曰位置,六曰避俗,七曰點綴;八曰渴染,九曰款識,十曰圖章。其渴染法云:

  墨少著水重磨。用禿湖穎,不著水即蘸焦墨。先用別紙試,微潤,輕拂畫上筆筆勻,可染二三次,惟無筆痕為妙,頗有秀色。凡五葉樹,俱用渴筆實染雙鉤筆,白者不染。房舍有瓦草處染,無瓦草處空白。室內人物器具空白,周圍俱用渴筆剔清。每一石止渴染皴處,石頂空白,石根宜用重染。大山平坡皆然。遠山先用炭為輪廓,外用渴染,天氣漸與之接。遠山空白,山根用渴染。波水溪江,俱用平直筆密畫出,有聚有散,俱用渴染托出。雲煙斷續,須輕染,漸漸不見乃妙。非有定,惟畫者自裁。有墨畫處,此實筆也;無墨畫處,以雲氣襯,此虛中之實也。樹石房廊等,皆有白處,又實中之虛也。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滿幅皆筆跡到處,卻又不見筆痕,但覺一片靈氣浮動於其上。

  其論如此。此石村變化前人之法,所謂遺貌而取神者也。

  〔七如氏曰:書法以右軍為聖,至顏魯公而一變。詩以少陵為宗,至退之而亦一變。古人謂文有變,而不止于文也,且不止書與詩也,即畫亦然。畫凡不知其幾變,或變南北之宗,或變大小之體。蓋其所不變者,理與法;而其所變者勢也,亦運會之使然也。代有人焉翹然崛起,推陳出新,卓卓自立於數千百年。後先相望之頃,其名不以貴胄掩,跡不以窮約晦。如且園石村者,不多覯也。

  袁行川曰:七如精於畫,故言之委曲詳盡如此。己酉余於廠市購得且園先生《鐘進士伏鬼圖》一幅,見之能令人畏。七如有石村手跡,不輕示人。餘素不願奪人之所好,亦惟有心豔而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