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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姓


  曆城東北鄉耿某,逸其名。販棗為業,往來樂陵諸處。

  一日,推小車直省界,休大樹下,擊鐮吸煙。欻有少年來,批其頰曰:「孩子一二言語,便使木碗性,數年不歸家門!」耿見其意不惡,料是郎舅相狎者,曰:「無作劇,我非爾家嬌客。」少年曰:「尊舅前妝懵懂耶?」誚讓間有二三人至,曰:「王姐夫歸來乎?」耿不認識。少年以足踢其臀曰:「打你個當場不認父。」眾擁而行,及其車,哄然入村,曰:「王家姐夫歸。」

  抵一草門,老嫗出視,曰:「好兒子,真令我望眼俱穿矣!」入室,一少婦娉婷,二十許,淚涔涔,以袖拭面曰:「是那向風吹了來也!」耿兩手頻搖,力辯其非。眾皆排擠嘈雜,或笑或徘,不容置喙。

  俄嫗及婦入廚下,鄰黨漸散,惟前少年數人在坐。耿方緩頰陳詞,備道鄉貫姓名居址:「並非無根蒂人,奈何誣以桃僵,竟用張冠錯戴哉!」少年曰:「聲音面貌,酷肖無兩。世間豈真出鯉魚精變化,要包丞相斷無頭案?姐夫莫誑我也。夫妻無隔宿仇,何必乃爾。」頃間,嫗與婦具饌,耿局促不敢舉箸。嫗及諸人若或貳焉。

  婦呼其弟至窗外語曰:「爾姐夫左胯有黑痣,隆起生毛。」耿聞言大窘,手護腆䐐,罔知所措。群乃爭褫之,布袴窮而痣毛見焉。耿雖百舌不能辯,僉曰:「尚何抵賴!」耿無奈。

  飯畢,日向暮,婦持檠至,諸人散,嫗去。婦掩戶喜,近耿曰:「真丈夫何以假為?」耿曰:「武陵源今雖誤入,實非前度漁郎。第問津有自,殊慚唐突西子耳。」婦曰:「何其形神之似我夫也?」

  夜半,婦諦審熟玩,頗覺其異;然兩人情好甚歡。婦曰:「今若此,所謂非真即真,只好將錯就錯耳。」耿曰:「固然,但恐真者至,而亂真者無容身之地矣!」婦曰:「世道聵盲,皆認假而不認真者,故真者假之,假者真之,率相詐偽,比比皆是。爾又何必私心過計為哉!」婦於枕畔告以家人姓名,及其前夫入贅始末,並鄰里親故。

  詰旦,捱門遍謝。一村之中無假之者,咸以王某歸,得健忘病。遂為夫婦如初,而兩人恒惴惴恐其前夫返。五六年迄無音耗。耿仍以販棗,時一至濟南,家中俱悉其事。

  後其嫗死,耿執婿禮,克盡孝道,一切衣衾喪葬,皆耿經理,諸內弟咸感之。耿一日紿其眾曰:「向年返裡忍為此態者,誠以憤憤出門,過而不入。我在山東曆城貿遷頗富,業經娶妻生子,薄置田產。乃諸弟遮道挽回,我又念岳母垂暮,未能心恝。今幸大事已完,諸弟克自成立。『倒劄門』終非了局,幾見有啜丈人家碗,算好男子耶?此間鄉僻,無以為計,我將移家濟南,亦免心戀兩地耳。」

  當時諸弟俱完娶,方愁食指,初聞其說留之,繼亦允可。婦乃整裝。鄰串餞食者數日。婦跨一驢,耿膏其車載行李,軋軋得得,出村以去。送之者揮涕成行。

  抵家,其妻邵氏相安。婦與邵敘年齒,遂姊邵。又十餘年,其前夫渺無聞矣,諸弟時來相探雲。

  〔耿郎狐耶?王郎鬼耶?世有此巧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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