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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嬙


  阿嬙,廣東肇慶女子也。年十四,母死。父好樗蒲,多負,鬻女,女遂落狹邪。

  有富舍喜之,以番錢五百購為小星,貯之別室,昵愛逾常。幾年為大婦覺,大婦固悍妒,操刀往逐之,無見憐意,捨不得已遣之。媒居為奇貨,攜之番禺。

  番禺為省會首邑,沙面皆蛋戶,廝養娃妓,不下千百。蛋戶為粵之不齒類,以舟為屋,沙水聚族為裡,捕魚蝦為業,如晉之樂戶、浙之惰伻、楚之漁戶也。媒賣之蛋艇。阿嬙一至,遂空其群,嬙複落煙花。

  嬙智慧不凡,所見輒通,藝技入手,無不精妙,間亦涉書詞。粵中有《摸魚歌》最雅,嬙信口占之,皆妙句。如云:

  二月南風莫怕寒,阿嫂行上望夫山。
  雲橫雲斷湞江水,情郎販米下梧關。
  芭蕉取絲不呷果,絲絲織作千孔羅。
  落盡木棉花如錦,一身觳薄好郎摸。

  至「水調」、「南詞」,真又歌喉一串珠矣。

  粵女不纏腳,方履繡紅、綾波瘦襪,有一種別韻,蠻音多不可辨。嬙之蘇白京腔,登答尤工,河下傾動,聲價千金。貴介達官放浪于珠江煙水間者,舟中無阿嬙,如座上少油木梳也。

  余友謝伯莊,宦家子,少有老成之目。饒資客廣南,嘗與諸同人遊。粵城卑濕,絕少遊觀,惟海上駕一葉舟,最足娛人心目。謝之遊志在流水,而同人之游心在美人。然其趨不同,而又不能不與之合,所以花樓小艇中,有謝之跡,遂又有嬙之遇。嬙又每視諸裙屐多勿睇,而謝因家書促歸,心旌搖搖,對此倚門娼若恐浼,談笑間直不知有美麗在側也,惟以平淡遇之。乃嬙之視謝獨摯,自入門以及酒闌,嬙之目惟謝,心惟謝。謝左則嬙隨之左,謝右則嬙隨之右,謝歌則嬙執板以和,謝握管則嬙磨隃糜以進。同人舉觴,謝固豪飲,偶為拇戰所困,而嬙素涓滴,輒為謝進三爵,意甚得也。同人皆慶謝之誠願有當於嬙之特賞雲。

  日斜,謝欲歸。粵濱海多盜,管鑰不至酉。謝呼船傍岸,嬙若有所失,依依惜別。去時,猶佇望渡煙,不轉盼也。翌日,前友至,複約,謝辭以冗。

  及歸裝三日前又至,謝不得已往。甫入艙,而嬙已在舟中久候矣,華飾炫然,曰:「謝公子將促歸,小女子無以為贈,敢置杯酒蒸豚,為公子祖餞于舟中。倘公子異日飛騰,重遊五嶺,節旄到處,而小女子門前冷落,殘質風濤,人生若夢,生死莫必,正不知清明麥飯,司馬青衫,公子能重續蘇白二公佳話否?」言已、嗚咽欲絕。謝憮然曰:「邂逅相逢,不意卿愛若斯也。僕本恨人,鍾情絕少,今竟於蠻煙瘴雨中得一知己。嘻,可以不恨。」乃入席盡歡。

  既而酒闌燈炧,嬙挽謝,謝亦心醉嬙,遂枕藉乎舟中矣。諸同人亦各有樂地。衽席間嬙之曲承繾綣,如不勝衣,豐肌膩骨,發擁乳香,無一不可人懷抱。即足趾雪凝,握之直似一雙軟璧。至口脂雞舌,吞吐風情,更出凡想。當其柔詞細語,道述生平,並問伯莊蹤跡家事。嬙知謝之不能偕嬙也,而謝亦實以不能偕嬙告。嬙偎倚歎息,呼天緣之不假,終夜淚汐與子潮並長,鴛枕為之盡漬。晨起,謝帆亦掛,嬙送之清遠峽口,欷歔而別。謝德之。辛醜,余南行,謝囑餘訪之,並托寄繭緞等物。

  餘抵粵,次年始在羊城。亦為友人招飲舫中,座間二十餘,一妓雲系阿嬙,然已半老佳人,昔年風味,猶覺嬌仍在目。余因舉謝伯莊以問,而嬙若或忘之者。餘詿甚,因以其所奇物歸而趙焉,且告以悔。

  〔余友伯壓之不智也,向非以家事遄歸,幾為蠻女所困。余甫聞謝言亦感,孰知十年之後而嬙之謀始敗。嬙亦狡獪矣哉!諺雲「少不入廣」,蓋其世世相傳,設此陷阱,牢籠天下,卒令身死蠻鄉,鬼成異域,甘心禍水而不悟者,什千百也。伯莊其幸耳。

  粵省風土最異,如魚姊蜆妹,舵花舟草詳矣。今沙面一帶,自靖海門起,群娃聚族,以木庋水結篷曰「寮」,所居之舟曰「高尾艇」,延客之舟曰「花樓」,亦曰「黑樓」,如「大沙飛」,「滿江紅」之類。千艘分列,中留甬水之道,以便遊觀,曰「水心街」。客觀妓曰「打水圍」,妓接客曰「來瞭」。客至則進檳榔,入口若紅絳點唇;繼則吸鴉片煙,諸女伴相與疊股而醉昏昏。呼小者曰「阿姑」,及長髮分攏者曰「橫梳」,有夫曰「阿嫂」,主事者曰「事頭婆」,統而言之曰「老舉」。此名色又異,故附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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