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曾衍東 > 小豆棚 | 上頁 下頁
懊上人


  吳端玉,直隸舉人,家貲巨萬。端玉一妻三妾,二子一女。有伯兄端履,亦二子,其一子士煌與端玉同榜舉人。端玉名下士,性豪爽不羈,與端履最友愛。工詩文辭,年三十,公車屢躓。其興致頗高,與人談集,竟日夜不倦。短于髯,嘗取優伶須一具掛麵上,欣欣自得,欲效蘇長公雄視一切也。時人慕之,以為吳子之雅量宏才也。複得安茲順境,天之愛才,可謂不負矣。

  而天下事,有順必有逆。會歲寢疫行,端玉之妻妾子女,不旬日而死亡無孑遺。端玉素篤閨房之愛,更縈兒女之懷,一旦遭此慘痛,憤不欲生。嘗於引頸自決,不則投繯以盡,家人恐怖,百計防守。其兄哭泣相勸,而端玉終以死誓。兄複諸凡慰藉,開布大義,繼而端玉曰:「弟豈不知死不如生?即弟之死,亦於已死之人無益於事,轉與生者徒增悲悼。惟是柔腸寸斷,實所難忍。」兄曰:「骨肉關情,弟死我不獨生。」玉曰:「兄塚子也,以弟之故,俱死曷濟?」於是兄弟痛楚,屢日悲泣。玉曰:「兄必不容弟死,當有一生法。」兄曰:「生法安在?」玉曰:「無已,請度為僧。」兄不得已許之,並以其子士煌嗣焉。

  玉乃擇日哭于祖祠,剃髮剃披。吳故大族,一時親党戚友,數百餘里皆來唁慰。而玉豪氣未除,雖經磨蠍,詎能一襲昆盧,頓改初芳。因欲傲游海內名勝,多金盛裝,宛如貴胄翩翩,輿馬連鑣,蔽道而行,號為「懊上人」。凡遇佳山妙境,盤桓彌月不去。

  至五台遇喇嗎某,頗相契。玉因其地苦寒,思南下。喇嗎多貴交,為之致書浙撫,薦為西湖靈隱方丈。端玉儒者也,今棄儒而逃禪,不過為一時憤急之行。因是而遂欲置之空虛寂滅之鄉,以戕其性,死其心,則玉又不願也。故端玉必飲酒食葷,且衣錦而好色,其窮奢甚于王公。南方之人諂鬼佞佛,以玉不能守規戒,共誹之,乃去杭州。去之曰,貽書留別當道諸公云:「餘數年甘心欄入水牯牛隊,本不欲被繡為犧,亦不願服耒于田。便做和尚,原不必擔著枷,逢人苦乞。堪笑瞿曇,今日舍衛大城,明日室羅筏城,平白教壞法門也。終不見有天人送供,何殊癩狗作生天想?那個持一口缽,如捧十丈珊瑚,放手不得?比歸來,臀也強,踝也酸,何苦?何苦?茲者聞焦山可以結茅,我欲出京口去。前途舟大舟小,不能前定,再來西湖,不知何年月日。無一點由人打算,盡若斯耶。懊書。」

  吳過蘇閶買四僮,所謂清客者,悉令剃髮作小沙彌。至焦山大建浮屠,土木之工,三萬有奇,皆其兄端履自家寄來也。又與其兄一劄云:「大兄安好。弟今為釋子,與諸方不同,原不類守昆尼,博通經論者,異時修定修慧,且都擱起。近來卓錫焦山,攬海門洲島之勝,令人舉頭天外。但住處狹隘,不可下榻。弟欲廣布,黃金難得現成,算檀施無主,便當自舍,此亦一大好事。不求報於人,天作不朽功德,希冀將來緣法。大兄不可不一相扶持,攜資來,為我度畫。得千穩百,當使大眾一齊安樂。不則峰前獨立,松下徘徊,或執疏沿門,雖走遍趙州八十,猶未能駐足也。兄以為何如?」端履得書,即來焦為之建置雲。

  而玉為詩亦複奇橫,如:「水國白魚恣口孽,空山黃葉打頭陀。」又:「浮綠杯中千日酒,拂青檻外六朝山。」又:「聽潮分子午,入定失朝昏。」又:「滿山雲是無心出,半夜鐘因得意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