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鄖陽太守儉約文


  儉,美德也,過則鄙矣。故《詩》刺褊心,謂其不衷於度也。餘猶子省軒,本閩籍,歸吾大宗。壬申舉北皿考學,錄為國子先生二十餘年。工書法,刻有《集古滋蕙帖》,行於世。

  憶其助教成均,日常不給,課讀之余,則為人縫紉易錢鈔。每晨買豆腐渣一塊,或豆芽三斤,煮熟飽食;出門去則傳食餬口,至暮始歸。壇中清水,不計冬夏,飲數杓;或又作紉事,或抄書,如是者習以為常。風窗雨屋,破絮懸鶉,泊如也。炕一白氈,日讀書寫字,墨瀋淋漓,夜則束身其中。

  己醜,升刑曹主政,乃車。車無幃,用高麗紙糊,一老騾禦之。每五更早起,開炕爐煮老米飯半鍋,食然後入衙。衙中故有公廚,每頓銀二錢,不肯費。禦車者去城外,半日為人載,午迎其主人返。其所得鈔,可辦兩日芻豆。每日晨散衙後,省軒一人兀兀坐,捉筆點畫律例,八年成一書,名《律表》,亦梓行。前大學士舒以其勤慎列保薦,蒙恩以繁府用。丙申,放湖北鄖陽太守。

  蒞任之日,相隨一僕一騾,僕即飼騾者。逾歲,眷屬至。其少子年九歲,會冬冷,子無風帽,欲為之購,不肯,曰:「小兒當煉頭,不必冠。」遂傷腦,以鼻涕死。其妾京中人也,足不弓,嘗著其破朝靴。其家丁皆敝衣決踵,邋遢而環伺,夫然後顧而樂之。固不知其背面時皆狐裘煌煌也。

  不宴客,即宴客亦不飲酒。有同城副將馬某,回教,與省軒早契,三年之中不肯刲一羊相邀宴。

  會以審案赴省,謁各上司衙門,日昃不得返,嘗以炊餅納袖。自輿中啖之。人問:「食餅時逢途中,共耳而目之乎?」曰:「我食之以袖籠口,不令人知,人或見我頰動,不過謂嚼檳榔,吸鼻煙耳。」初秋,著一粗麻布袍,染作米色。衣以示人云:「其質有類於羽毛紗,其色不亞于程鄉繭。」

  署荊州府,署有樓,相傳有妖物憑之。凡新守至,必牲牢音樂以祭,否則祟。省軒不祭,遂病瘖。有勸之者,輒搖手不行。至卸篆,病亦尋瘥。

  余過武昌與省軒遇,相留彌月,每日苦蘖糲餐不可耐。我欲歸,是夜人靜,省軒持金二百,置餘床頭云:「不腆為叔贐,且為祖母壽。區區飲宴歡聚,比處皆然。一旦驪駒將駕,行者不足為一日之舂,有黯然令人傷心者。吾叔以負米計,跋涉千里外,諒不為鋪餟來也。」因受其金,且拜其言焉。

  逾年,省軒告歸閩,年已八十矣。噫,儉則固省軒之謂歟?然其不為淫祀,不作浪費,贈遠人,安淡泊,其矯世勵俗之行,又當世士大夫中所難能而可貴者也。

  省軒有《儉約》一篇云:「蓋聞崇儉去奢,本屬持躬之要;辭華就朴,尤為訓俗之宜。自世尚虛浮,人鮮樽節。侈於自奉,爭羨何曾之食萬錢;驕以成風,輒誇孔融之客滿座。肆筵張樂,笙歌不絕于華堂;開閣宴賓,珍羞日羅于綺席。雖隆禮異數,徒費錙銖;而實意真懷,有何裨益。吾輩從大夫後,為士庶先。淡泊相期,志何取乎大快;紛華奚事,情不用以過隆。敢敬告我同僚,共守清規。單刺可以通名,何煩全柬;片詞即能達意,豈必莊陳。至於宴會往還,惟期伸我積素;觥籌交錯,止宜浹彼常情。小酌不嫌於四兩,屈量為佳;大臠僅可以三斤,過飽不取。非必為矯情之舉,聊以表惜福之規。此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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