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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附單廷璣事)


  單廷璣,順天人,幼即為丐。年四十,轉徙而丐於江南蕪湖。

  日乞食,夜枕藉人家屋簷下。夜寒甚,繭縮栗起。見一人提燈導一老者過其前,問:「何人在我簷下?」單對以丐。翁憐而呼入門,止於旁舍。啖以粥,令寄宿。

  主人入,僕亦去。單出行其庭而伺焉。僕出見之,曰:「鼠偷!將欲暗中摸索耶?」單不服,諸僕集,將撾及。主人出,呼單曰:「吾恤爾寒,與汝舍;憐汝饑,與汝粥。何忘恩而背德?」單曰:「丐感翁德,反盜翁物?丐雖不齒,丐不為也。丐固無行,試問貴爪牙,我竊安在?是誣也,翁惡乎聽?」翁曰:「是奴亦給於口。汝年強,奚而丐?」單曰:「丐五歲丐至今,心目間無非是丐。故丐之外未嘗設想也。」翁問姓氏,曰:「單姓,名廷璣,京中人。」翁曰:「爾父何業?」「幼不悉記,但知開銀號於某胡同。父死時家業罄,戚族無一人,乃為王氏奴,為假子,又見棄,遂為丐。」翁點首曰:「汝即單廷璣乎?且去。」即命僕送旅店。

  詰旦,持裘帽來服單。單不解,服而見翁。曰:「汝知我為汝翁,汝為我婿乎?」單曰:「不知也。」翁曰:「我姓張,關吏也。昔奉使令解銀入都,道被竊,銀不兌。無可計,覓死所。遇汝父慨贈四百金,得竣事歸。三年複入都,訪汝父。時汝已二歲,我女亦二歲,遂與訂婚姻。後四年又進京,則汝父死,遍問汝,僉曰:『單賈非土著,比死則散,無可訪問。』數十年來,音耗歇絕。然吾女為汝守貞至今,寧知汝流離若此也!」單喜,拜翁,敘舅禮焉。

  初,翁最愛女,為訪單,久無消息;欲嫁之,又恐背單氏約。女乃守志不二,且不弓其足,以示其貞。至是始贅單,而女年四十矣。

  嘗問單何能,單告翁曰:「惟善走,南北道頗熟也,懂得些滿洲話。」翁笑置之。會關督某欲接官眷,將遴一幹事者,張以其婿對。入見,關督悅,即命遄發。

  單歸謂其妻曰:「泰山汲引我所事,我意非徒效奔走也。京師官眷初來南地,誠能趁此機會於道中迎奉之,他事可圖也。奈乏資何?」婦曰:「當竭力辦。」乃出其蓄數百金付單,遂行。至山東濼上,遇官舫。一路解資承奉,凡器用、飲食、遊觀,能使上下男女盡得歡心。夫人大喜,抵署,盛稱廷璣能,且言其幣重,當厚償之。督即命單代張之關吏。單乃受張之教。張所閱歷數十年關鈔機宜,悉為指示,不留餘蘊。

  為吏三年,複為鹺,積萬金,遂報捐通判。值南河請發人員,單得揀河工。未逾年,為淮安府山安通判。張以女年逾四十,恐不育,又以次女女焉。單嘗與同官說丐時事甚悉。計為悴時去丐之日,才六年耳。

  後遷裡河同知,不數年卒於官。聞張翁每歲置綿衣袴施丐者,至今不倦雲。

  〔單廷璣固無足道,獨其父遇素不相識之人,慨助多金,以濟急難,其好義有足多者。張翁不以丐婿為辱,收恤而教之,亦不謂負德矣。至其女以一言之約,數十年乃貞不字,誓心守義,豈不賢哉!卒之守義者得適所天,好義者終收其報,而張翁且好施不倦,其事均可以勸善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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