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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畫竹


  昨游江上,見修竹數千株,其中有茅屋,有棋聲,有茶煙飄揚而出,心竊樂之。次日過訪其家,見琴書幾席,淨好無塵,作一片豆綠色,蓋竹光相射故也。靜坐許久,從竹縫中向外而窺,見青山大江,風帆漁艇,又有葦洲,有耕犁,有饁婦,有二小兒戲于沙上,犬立岸傍,如相守者,直是小李將軍畫意,懸掛於竹枝竹葉間也。由外望內,是一種境地;由中望外,又是一種境地。學者誠能八面玲瓏,千古文章之道,不出於是,豈獨畫乎?

  茅屋一間,新篁數幹,雪白紙窗,微侵綠色。此時獨坐其中,一盞雨前茶,一方端硯石,一張宣州紙,幾筆折枝花,朋友來至,風聲竹響,愈喧愈靜;家僮掃地,侍女焚香,往來竹陰中,清光映於畫上,絕可憐愛。何必十二金釵,梨園百輩,須置身于清風靜響中也。

  昨在西湖,過六橋,入小有天園,上南屏山,叢篁密篠,嵌岩充穀,牽衣挽裾,滿身皆濕翠也。歸而繪其意,並題詩曰:昨自西湖爛醉歸,滿身細竹亂牽衣,回舟已下金沙港,翹首清風在翠微。(胡案:此詩已收入《板橋集》)

  畫大幅竹,人以為難,吾以為易。每日只畫一竿,至完至足,須五七日畫五七竿,皆離立完好。然後以淡竹、小竹、碎竹經緯其間。或疏或密,或濃或淡,或長或短,或肥或瘦,隨意緩急,便構成大局矣。昔蕭相國何造未央宮,先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然後以別殿、內殿、寢殿、宮室、左右廊廡、東西永巷經緯之,便爾千門萬戶。總是先立其大,則其小者易易耳。一丘一壑之經營,小草小花之渲染,亦有難處;大起造、大揮寫,亦有易處,要在人之意境何如耳。

  始餘畫竹,能少而不能多,既而能多矣,又不能少,此層功力,最為難也。近六十外,始知減枝減葉之法。蘇季子曰:「簡煉以為揣摩。」文章繪事,豈有二道!此幅似得簡字訣。

  畫有在紙中者,有在紙外者。此番竹竿多於竹葉,其搖風弄雨,含露吐霧者,皆隱躍於紙外乎!然紙中如抽碧玉,如削青琅玕,風來戛擊之聲,鏗然而文,鏘然而亮,亦足以散懷而破寂。紙中之畫,正複清於紙外也。

  未畫以前,胸中無一竹,既畫以後,胸中不留一竹。方其畫時,如陰陽二氣,挺然怒生,抽而為筍為篁,散而為枝,展而為葉,實莫知其然而然。韓幹畫禦馬,云:「天廄中十萬匹,皆吾師也。」予客居天寧寺西杏園,亦曰:「後園竹十萬個,皆吾師也,複何師乎?」

  揚州汪士慎,字近人,妙寫竹。曾作兩枝,並瘦石一塊,索杭州金農壽門題詠。金振筆而書二十八字,其後十四字云:「清瘦兩竿如削玉,首陽山下立夷齊。」自古今題竹以來,從未有用孤竹君事者,蓋自壽門始。壽門愈不得志,詩愈奇,人亦何必汩富貴以自取陋!

  吾邑善畫竹者,以禹鴻臚為最,而漁莊尚友次之。禹竹稱於上都,漁莊之名遍于湘楚,皆童而習之,老而入妙。予不逮二公遠甚。今年七十有一,不學他技,不宗一家,學之五十年不輟,亦非首而已也。翔高老長兄四十初度,索予寫竹為壽,且曰:甯亂毋整,當使天趣淋漓,煙雲滿幅,此真知畫意者也。予既出機軸,亦複遠追禹、尚二公遺筆。是不獨鄭竹,並可謂之尚竹、禹竹,合是三家,以為華封人之三祝,有何不可!

  神龍見首不見尾。竹,龍種也;畫其根,藏其末,其猶龍之義乎!

  竹中有竹,竹外有竹。
  渭川千畝,此為巨族。

  忽焉而淡,忽焉而濃。
  究其胸次,萬象皆空。

  種竹種竹,毫無塵俗。
  依依在牖,秋風四入。

  不是春風,不是秋風;
  新篁初放,在夏月中。
  能驅吾暑,能豁吾胸。
  君子之德,大王之雄。

  不過數片葉,滿紙混是節。
  萬物要見根,非徒觀半截。
  風雨不能搖,雪霜頗能涉。
  紙外更相尋,干雲上天闕。

  一兩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葉,
  自然淡淡疏疏,何必重重疊疊?

  偶學雲林石法,遂摹與可新篁。
  一片青蔥氣色,居然雨過斜陽。

  秋風昨夜渡瀟湘,觸石穿林慣作狂;
  惟有竹枝渾不怕,挺然相鬥一千場。

  兩枝高幹無多葉,幾許柔篁大有柯。
  若論經霜抵風雪,是誰挺直又婆娑。

  一陣狂風倒卷來,竹枝翻回向天開。
  掃雲掃霧真吾事,豈屑區區掃地埃。

  宦海歸來兩袖空,逢人賣竹畫清風。
  還愁口說無憑據,暗裡贓私遍魯東。
  ——板橋老人鄭燮自贊又自嘲也。

  我被微官困煞人,到君園館長精神。
  請看一片蕭蕭竹,畫裡階前總絕塵。

  一枝瘦竹何曾少,十畝叢篁未是多,
  勘破世間多寡數,水邊沙石見恒河。

  南北東西四面吹,此君淡若不聞知。
  雨晴風定亭亭立,一種清光是羽儀。

  疏疏密密複亭亭,小院幽篁一片青。
  最是晚風藤榻上,滿身涼露一天星。

  年年畫竹買清風,買得清風價便松,
  高雅要多錢要少,大都付與酒家翁。

  兩枝修竹過牆來,多謝鄰家為我栽。
  君若未忘虛竹好,請來粗茗兩三杯。

  竹裡秋風應更多,打窗敲戶影婆娑。
  老夫不肯刪除去,留與三更警睡魔。

  減之又減無多葉,添又加添著幾枝。
  愛竹總如教子弟,數番剪削又扶持。

  山谷寫字如畫竹,東坡畫竹如寫字。
  不比尋常翰墨間,蕭疏各有淩雲意。

  四十年來畫竹枝,日間揮寫夜間思。
  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生時是熟時。

  信手拈來都是竹,亂葉交枝戛寒玉。
  卻笑洋州文太守,早向從前構成局。
  我有胸中十萬竿,一時飛作淋漓墨;
  為鳳為龍上九天,染遍雲霞看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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