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鄭燮 > 板橋集 | 上頁 下頁
題畫竹


  卷五 板橋題畫
  鄭燮克柔甫著
  靳佘秋田甫校

  竹

  餘家有茅屋二間,南面種竹。夏日新篁初放,綠陰照人,置一小榻其中,甚涼適也。秋冬之際,取圍屏骨子,斷去兩頭,橫安以為窗櫺,用勻薄潔白之紙糊之。風和日暖,凍蠅觸窗紙上,冬冬作小鼓聲。于時一片竹影零亂,豈非天然圖畫乎!凡吾畫竹,無所師承,多得於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

  一節複一節,千枝攢萬葉;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

  昨自西湖爛醉歸,滿身細竹亂牽衣,回舟已下金沙港,翹首清風在翠微。

  江館清秋,晨起看竹,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於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其實胸中之竹,並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紙,落筆倏作變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總之,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獨畫雲乎哉?

  文與可畫竹,胸有成竹;鄭板橋畫竹,胸無成竹。濃淡疏密,短長肥瘦,隨手寫去,自爾成局,其神理具足也。藐茲後學,何敢妄擬前賢。然有成竹無成竹,其實只是一個道理。

  文與可墨竹詩云:「擬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梅道人云:「我亦有亭深竹裡,也思歸去聽秋聲。」皆詩意清絕,不獨以畫傳也。不獨以畫傳而畫益傳。燮既不能詩,又不能畫,然亦勉題數語:雷停雨止斜陽出,一片新篁旋剪裁;影落碧紗窗子上,便拈毫素寫將來。言盡意窮,有慚前哲。

  與可畫竹,魯直不畫竹,然觀其書法,罔非竹也。瘦而腴,秀而拔;欹側而有準繩,折轉而多斷續。吾師乎!吾師乎!其吾竹之清臒雅脫乎!書法有行款,竹更要行款;書法有濃淡,竹更要濃淡;書法有疏密,竹更要疏密。此幅奉贈常君酉北。酉北善畫不畫,而以畫之關紐,透入於書。燮又以書之關紐,透入於畫。吾兩人當相視而笑也。與可、山谷亦當首肯。

  徐文長先生畫雪竹,純以瘦筆、破筆、燥筆、斷筆為之,絕不類竹;然後以淡墨水鉤染而出,枝間葉上,罔非雪積,竹之全體,在隱躍間矣。今人畫濃枝大葉,略無破闕處,再加渲染,則雪與竹兩不相入,成何畫法?此亦小小匠心,尚不肯刻苦,安望其窮微索渺乎!問其故,則曰:吾輩寫意,原不拘拘於此。殊不知寫意二字,誤多少事。欺人瞞自己,再不求進,皆坐此病。必極工而後能寫意,非不工而遂能寫意也。

  石濤畫竹,好野戰,略無紀律,而紀律自在其中。燮為江君穎長作此大幅,極力仿之。橫塗豎抹,要自筆筆在法中,未能一筆逾於法外。甚矣,石公之不可及也!功夫氣候,僭差一點不得。魯男子云:「唯柳下惠則可,我則不可;將以我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余于石公亦雲。

  為無方上人寫竹
  春雷一夜打新篁,解籜抽梢萬尺長;
  最愛白方窗紙破,亂穿青影照禪床。

  一枝竹十五片葉呈七太守
  敢雲少少許,勝人多多許;
  努力作秋聲,瑤窗弄風雨。

  濰縣署中畫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予告歸裡,畫竹別濰縣紳士民
  烏紗擲去不為官,囊橐蕭蕭兩袖寒;
  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作漁竿。

  筍竹

  江南鮮筍趁鰣魚,爛煮春風三月初;
  吩咐廚人休斫盡,清光留此照攤書。

  筍菜沿江二月新,家家廚房爨春筠。
  此身願劈千絲蔑,織就湘簾護美人。

  —初返揚州畫竹第一幅
  二十年前載酒瓶,春風倚醉竹西亭;
  而今再種揚州竹,依舊淮南一片青。

  為馬秋玉畫扇
  縮寫修篁小扇中,一般落落有清風。
  牆東便是行庵竹,長向君家學化工。
  (時餘客枝上村,隔壁即馬氏行庵也。)

  小院茅堂近郭門,科頭竟日擁山尊。夜來葉上蕭蕭雨,窗外新栽竹數根。燮常以此題畫,而非我詩也。吾師陸種園先生好寫此詩,而亦非先生之作也。想前賢有此,未考厥姓名耳。特注明於此,以為吾曹攘善之戒。

  餘畫大幅竹好畫水,水與竹,性相近也。少陵云:「懶性從來水竹居。」又曰:「映竹水穿沙。」此非明證乎!渭川千畝,淇泉綠竹。西北且然,況瀟湘雲夢之間,洞庭青草之外,何在非水,何在非竹也!余少時讀書真州之毛家橋,日在竹中閒步。潮去則濕泥軟沙,潮來則溶溶漾漾,水淺沙明,綠陰澄鮮可愛。時有鯈魚數十頭,自池中溢出,遊戲於竹根短草之間,與余樂也。未賦一詩,心常癢癢。今乃補之曰:風晴日午千林竹,野水穿林入林腹。絕無波浪自生紋,時有輕鯈戲相逐。日影天光暫一開,青枝碧葉還遮覆。老夫愛此飲一掬,心肺寒僵變成綠。展紙揮毫為巨幅,十丈長箋三鬥墨。日短夜長繼以燭,夜半如聞風聲、竹聲、水聲、秋肅肅。

  為黃陵廟女道士畫竹
  湘娥夜抱湘雲哭,杜宇鷓鴣淚相逐。
  叢篁密篠遍抽薪,碎剪春愁滿江綠。
  赤龍賣盡瀟湘水,衡山夜燒連天紫。
  洞庭湖渴莽塵沙,惟有竹枝幹不死。
  竹梢露滴蒼梧君,竹根竹節盤秋墳。
  巫娥亂入襄王夢,不值一錢為賤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