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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事·敕諭·誥贈·祭文 ▼欽賜敕文 永樂三年六月二十日,敕戶部尚書夏原吉、都察院僉都禦史俞士吉、通政司左通政趙居任、大理寺少卿袁複:「今歲蘇、松、嘉、湖數府之民複被水患,窮窘艱食,聞之切心。已敕戶部定例賑濟。爾等其督令有司,即發倉廩,濟其急乏,毋得後時。爾毋縱為奸弊,以重困之。爾皆為國重臣,宜勉竭思慮,以惠吾民,庶幾副朕急民恤患之意。故敕。」 永樂六年八月十三日,敕戶部尚書夏原吉:「爾精細審度事勢動靜,可回即回。如未可回,即以其故具本密封,就付差去人星夜齎來。故敕。」 永樂九年九月十一日,皇帝敕諭戶部尚書夏原吉:尚書喉舌之司,戶部地官之重,非得異才,難堪是任。惟卿練逹明敏,才猷茂著。昔事太祖高皇帝,克盡乃心,奉公守法。肆朕即位之初,故特簡擢,以居茲職。卿素心正直,不附權勢,無縱詭隨,竭誠無隱,退無後言,於國家有所禆益,誠所謂純良篤實之臣也。今歷任九載,考績無過,特用嘉獎。卿尚益勵直操,以表率庶僚,以輔朕至治。《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職此為戒。欽哉!故諭。 ▼渥恩誥文 永樂十年二月初一日,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為臣能竭誠盡職以事君上,而國家推恩及其所生者,所以嘉賢勞而勸天下之為人父者。爾戶部尚書夏原吉故父時敏,好義積善,忠信有常,藴而未施,用生賢子,敬恭事朕,不懈益勤,推厥慶源,宜加褒寵。今特贈爾為資政大夫、戶部尚書,服茲恩命,永賁泉扄。」 制曰:「國家褒榮臣下,而推恩及其母者,蓋重其所出,且以勸孝也。爾廖氏子夏原吉為戶部尚書,恪共厥職,于茲有年,篤實端謹,益勤弗懈。推原所自,實由令善。服茲榮命,其懋欽哉!」 制曰:「國家褒寵臣下而推及其祖父者,所以嘉善而廣恩也。戶部尚書夏原吉故祖希政,恭儉淳篤,藴德不施,詒厥孫子,光輔予治。溯其所自,宜有褒榮。特贈爾為資政大夫、戶部尚書。其承寵命,永綏後人。」 制曰:「君之於臣,褒榮之命及其先世者,所以溥仁恩而隆敦本之義。爾劉氏孫夏原吉為戶部尚書,弼予治化,勞効有稱,皆由爾積善詒謀,式克臻此。嘉念所及,宜錫顯褒,特贈爾為夫人。其服茂恩,永光泉壤。」 制曰:「國家推恩臣下,既褒榮於其親,而必及其伉儷者,所以獎賢而厚人倫也。戶部尚書夏原吉妻鄭氏,柔淑靜恭,克勤內助,今特封爾為夫人。服此恩榮,永光閨閫。欽哉!」 洪熙元年正月十一日,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祗紹鴻圖,懋興至治,永言翊贊,眷在老成。矧傅元良必簡於忠賢,總邦賦必資於惇實。兼是三職,屬我舊人。諮爾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和厚坦亮,雍容詳雅,事我祖考三十餘年,勤慎靖共,久而不懈,秉德執義,夷險一心。惇愛民之志,達為國之經,溫然君子之風,藹然眾臣之表。今特命爾為榮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惟予急治之時,尤切倚毗之意,勿慮崇高而難入,勿以有所從違而或怠。《書》曰:『予違汝弼,汝惟欽哉』!若輔太子必以德,厚民生必以仁,維時顯庸,皆原先帝之意,懋爾令績,庶副治平之期。汝惟懋哉!」 初任戶部四川部主事,二任戶部右侍郎 三任戶部左侍郎,四任戶部尚書 五任太子少傅戶部尚書,今任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 制曰:「夫婦,人倫之始,故朝廷推恩臣下,而必及其家室,雖以獎賢勞,亦以重大倫也。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妻夫人鄭氏,靜厚有德,內助克賢,雖在先朝,常被恩命。今原吉兼職傳保,爾亦宜從夫人之貴,特申封爾為夫人。益茂欽承,崇光閨閫。」 制曰:「臣之仕而能任國重事,則國家推恩必及其親,斯固以寵賢者,亦嘉其有先德焉。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故父贈資政大夫、戶部尚書時敏,博學篤行,表儀後進,崇善弘慶,埀裕方來,致國顯庸,在其賢子,積勤之已久,宜褒榮於所生。今特加贈爾為榮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尚克歆承,永光幽壤。」 制曰:「夫親之愛其子,與子之孝其親者,莫不欲貴也,斯皆本諸天性,故君之體臣,因其所欲而推恩焉。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故母封夫人廖氏,有德有儀,敦隆母道,爰有賢子,顯庸於朝,蓋享祿者三十年,常受封於先朝矣。今爾子既兼職傅保,母以子貴,特加贈爾為一品夫人,錫賁九原,尚其歆服。」 制曰:「國家令典,群臣勞於君事者,鹹得推恩榮其祖考。矧老成譽望之臣,而方屬之以重任者哉!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故祖贈資政大夫、戶部尚書希政,惇德勵行,晦跡丘園。善慶所鐘,用生賢孫。曆官三紀,成績具著。顧時朝列,實我名臣,因勞推恩,宜隆所自。今特加贈爾為榮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靈其有知,服茲榮命。」 制曰:「為欲其臣盡忠於國,則必體其心而從其志。自古聖王知人情之莫不孝於其親也,制推恩之典,以伸獎勸之意。朕方任賢德以輔治,則必有以榮其親而愜其志。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祖妣贈夫人劉氏,積善垂慶,篤生賢孫,朕方付之重任,今加贈爾為一品夫人。賁命之榮,永慰冥漠。」 制曰:「積善之久者後必盛効勞之厚者報必加。國有輔弼之臣,官至於一品,階至於榮祿,斯則善慶所萃,豈一再世之積哉!因勞推恩,蓋亦至公之典而匪私矣。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故曾祖複德裕於躬,善及於物,慶澤之厚延于曾孫,歷任三朝,為國名輔,酬其庸績,宜有茂恩。今特贈爾為榮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尚克歆承,永光泉壤。」 制曰:「天子推恩于臣,泝而及其三代,固以褒答勞績,亦嘉念其世澤者遠也。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故曾祖妣李氏:爾惟曾孫,顯庸久矣。今國家勵精圖治之時,方秉直義,為予之輔,非爾善慶所積哉!今特贈爾為夫人,命典之榮,永賁幽壤。」 ▼禦祭太夫人廖氏文 洪熙元年月日,皇帝遣行人致祭于故夫人廖氏曰: 「惟爾恭儉柔和,儀範閨閫,教誨厥子,光輔國家。頃在先朝,肆膺封錫,恩命攸隆,式臻壽祉。遽以疾終,爰申恤典,以慰九原。爾靈不昧,尚克享之。」 ▼欽賜敕文 宣德三年十月初九日,皇帝敕諭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 「卿祗事祖宗,多歷年所,忠謨讜議,積効勤誠。朕嗣統以來,尤資贊輔,夙夜在念,圖善始終。蓋以卿春秋高,尚典劇司,優老待賢,禮非攸當。況師保之重,寅亮為職,不煩庶政,乃副倚毗。可輟戶部之務,朝夕在朕左右,相與討論治理,共寧邦家。職名俸祿悉如舊。卿其專精神,審思慮,益致嘉猷,用稱朕眷注老成之意。欽哉。故諭。」 ▼賜諡敕文 宣德五年正月初四日,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國家於才德之賢,生有封爵,歿有贈諡,用褒顯之,況於輔弼之大臣乎?故榮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恪秉一心,曆事列聖,忠亮端實,不間始終,而於輔朕,閱歲亦多,嘉謨嘉猷,惟篤惟允,朕所眷倚,期之百年。天不憖遺,遽失良弼,衋然於懐,罔所褒答。今贈爾為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諡法推賢盡誠曰忠,寬樂令終曰靖,賜諡忠靖。於戲,明良相遇,魚水相契,朕之于卿,何下昔人?雖哀榮之有光,諒懷思其曷已。靈爽不昧,尚克歆承。」 ▼優免敕文 宣德五年二月初二日,敕戶部: 「朕惟輔弼大臣,與國同體,保全永久,及其子孫,乃稱明良始終之義。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諡忠靖夏原吉,祗事先朝,多歷年所,攄其忠懇,夷險一心。朕承大統以來,嘉猷入告,益效勤誠,遽不憖遺,重予永歎。其子孫宜特優恤,永免本家一應差役,以稱朕懷。爾戶部即下本貫,恪遵施行。故敕。」 ▼禦祭文 維宣德五年,歲次庚戌,正月壬寅朔,二十九日庚午,皇帝遣禮部尚書胡濙致祭於故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原吉曰: 「卿以淳正寬厚之德,曆事祖考,以及於今,蓋四十年。嘉謀嘉猷,所以左古朝廷,惠利斯民者,有君子之風,有大臣之體。求之古人,亦未多見。是宜享貴富於永遠,懋功業於益隆。雲胡一疾,溘焉長逝。訃音之來,朕深悼慟。嗚呼!永樂庚寅之歲,卿奉皇祖之命,爰來輔朕。自時厥後,積有啟沃之益。今朕嗣承大統,方資卿數人者同心同德,以建治平,而卿遽先殞,撫今追昔,何能為情?今贈卿為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諡忠靖。仍官卿子瑄為尚寶司丞,用表朕心。靈爽如在,尚其享之。」 ▼蘇州府欽奉春秋公祭文 維弘治十二年,歲次己未,某月朔日,直隸蘇州府欽奉朝命,祭于少傅戶部尚書贈太師諡忠靖夏公、工部尚書諡文襄周公之靈曰: 「東南數郡,國賦所先,昔有名臣來蒞茲土,治水效平成之績,理財盡經制之宜,人雖亡而政則存,歲愈久而澤不替。輿情上訴,秩典下頒,序方屬於仲〔春秋〕,禮並陳於明薦,統祈歆格,以慰瞻依。欽命特賜祭田貳拾伍畝,守墓僕婢肆口。」 * 嗚呼!我先忠靖公自筮仕即受知于太祖高皇帝,逮事文皇、仁宣三聖,托以股肱心膂之寄,建大功而躋大位,始終幾四十年。幸蒙累朝寵眷,特賜誥敕宸翰禦祭文若干軸,照耀千古,真世守之珍寶也。先通政府君襄嘗彚次成帙,將鋟梓以廣其傳,夫何厥志未償而竟遺九原之憾,遂使宏休麗澤湮淪沉滅,莫能見示于人人,可勝歎哉!茲勉刻《聖制》六通,冠諸遺事之首。雖弗獲悉承庭訓,聊以彰君恩,揚祖德,而少釋墜艧之咎。俾覽斯集者,庶幾知我朝明良胥慶之美,夫豈偶然也耶?嘉靖壬寅歲夏季月望,後嗣曾孫弘濟泣血百拜識。 * 按邑志,公曾孫諱弘濟,謹恪自持,潛心書史,不慕勢利。年八十餘,猶好學不倦,鄉裡鹹重之。其重刻《忠靖公集》,止載聖制六通,多所缺遺。士懿因拜公墓,見墓前碑石尚存,雖字跡半為苔蘚所沒,然猶可捫讀。遂屬裔孫而淇一一抄出,合之為二十一通,全刻於內,以見公當日得君之專,功名榮寵,始終無憾,為史策所不多見雲。 齊安後學詹士懿敬書。 ▼明夏忠靖公遺事原序 天生聖君賢輔也不數,而亦甚難乎其相遇。生而複相遇焉,則所以開一代平康之治,成乎天所以生物之仁,實於是焉。在天心無他,一干生物,人得是心以生,非聖君賢輔莫能推而逹之,以覆天下而被後世。聖君賢輔固天為斯世而生者歟?往古勿論已,如我高皇帝以至於今,聖君賢輔多不世出者,其於天所以生物之仁,日月雨露、風霜雷霆,雖愞育凜洌、鼓舞震擊之不同,然遂其所以仁之之心則一也。過也或泄之,縮也或嬴之,軒也或輊之,弛也或張之,辟也或翕之,閡也或達之,糾也或舒之,隘也或廓之,或引之於前,或推之於後,或委曲以遇,或奮迅以決,或默贊之於無形,或顯相之於既著,或牖所未明於已明,或增所已能於未能,或深沉莫知其端倪,或嚴重不動乎聲色。凡諸類,是言莫能。既位彌高,斯仁亦溥;年彌久,斯仁益究。若夏忠靖其一也。 公自結知高皇,傳及列聖,皆任以心膂,信如筮龜,勢利不能敓,讒間不能行,行誼可質鬼神,忠貞可貫金石。詳茲《遺事》之集,公之縮泄弛張,默贊顯相,如前所類列,皆所以致生物之心,以成天與列聖之仁,卓乎有非一時所能冀者也。開我皇明平康之治,以基聖子神孫無疆之統,天豈偶生公哉!禎獲睹茲集,敬識數語,俾公孫通政君寄序編端,庶覽者知公仁者之功,遇我列聖有如是雲。 時弘治十八年乙丑冬至前二日,賜進士、嘉議大夫、掌詹事府事、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南昌張元禎敬識。 * 《夏忠靖遺事》一帙,大率與楊文貞公《三朝聖諭錄》相出入,而其氣象之弘闊,德器之優裕,遭逢之正大,或過之。我國家忠厚一脈,源遠流長,有由然哉!有由然哉! 予行縣至湘陰,得之于其曾孫弘濟,而讀之有餘感焉。《遺事》舊未有專刻,且多所多舛訛,公餘略與較正數字,遂鋟之梓,俾其子若孫世守而傳焉。匪直侈其世美,所以昭君度、著臣軌,勵我後人者,三事備矣。公之勳業,有國事,有列傳,有神道碑。公之文章,有蘇常所刻文集六卷,楊文定、李文正諸老為之序,紀載詳明。予小子烏乎敢贊一詞?! 嘉靖甲午歲,春三月既望,毗陵吳仲書。 ▼夏忠靖公遺事 公姓夏氏,諱原吉,字維喆。其先會稽人,後徙開化。唐中和間,有諱膺者,自開化遷於德興,子孫蕃衍至千百計,以文武顯于宋元者,後先相望,為德興名家。曾大父諱複,博學宏度,多與名儒遊,才違幹時,不樂仕,訓諸子以義方,號松澗。大父諱希政,倜儻有氣節,以鄉薦為元湖廣行省都事,兵亂死之,家寓沔嶽,國初始占籍湘陰。父諱時敏,聰達力學,不妄交。洪武癸醜,以布衣召見,有「才學俱優」之褒,授湘陰儒學教諭,閭裡榮之。 太夫人廖氏夢三閭大夫降其室生公,年甫十三,遭父喪,煢煢執禮。太夫人貞節自誓,任衣食,訓諸孤。公刻志苦學,群籍靡不通,尤精詩春秋。以家貧勞母夫人心,教裡塾,取束修以資養,而婉愉恭侍,甚得母夫人歡。出入鄉閭,其老長皆忘年賓禮之。時已負巨人度,喜怒不形。家居僻,恒有戴大笠若土神者,早夜護公行,公心無所動,選充邑庠生。俗憚為儒,見儒冠者輒傷之。太夫人泣請免。教諭史九韶曰:「此子氣宇深沉,有公輔望,寧知非老母榮耶?第母忘吾言耳。」先生慎許可而獨獎勵公,謂公文有麒麟鳳凰,世不常有,一出必為文明之瑞。世以為知言。以詩經領洪武庚午鄉薦,下第入太學,被選禁廡寫誥。太祖幸書所見,公儀閒雅,字又方正,特賜紗衣一襲。覆命人至書所,察諸書生所為,或談笑肆放,而獨公端坐正書,儼然如在上前。 上念之,二十五年冬十月,書滿,有司奏當署部職。上曰:「夏某端厚君子,勿署。」特實授戶部四川司主事。初之任日,同官龔郎中有輕公心,令吏持數疑事請公判,公辭弗獲,乃為分處俱當,鹹驚伏。尚書鬱公與語,大奇之,謂所屬曰:「夏某才器,老夫誠不及,諸君亦能右乎?凡諸曹事有未通者,悉委裁之。」於是同官質疑者日環左右,公雖紛冗,必為之盡心,人人德公如師。惟劉郎中恥以事質公,又多所不稱,為鬱所責,劉深銜之。歲正大朝,有司劾其怠事者,上悉宥之。鬱請不已,上怒曰:「是必有教汝要勤者。」郁股栗。少頃,上意解。旦複諸曹入謝,劉出奏曰:「誠如聖諭,尚書有人教之,欲陰中公。」上問鬱為誰,對曰:「臣堂後書筭生,實教臣,為臣愚過聽,瀆天威,甘萬死。」上曰:「汝實無罪,惟下諸書筭生獄。」劉謂生等曰:「何不引夏某以明?」生曰:「某多感其德,事非所豫,安忍累之?」劉他日複奏曰:「夏某專尚書之柄,前事豫為。」上曰:「聞夏某多辦部事,甚有匡于尚書,何謂專柄?汝欲陷之,故為是言。」於是劉與諸書筭生皆伏誅。公遭危譖數矣,賴上聖明,不聽。 二十九年冬十一月,三載滿,當陛引,公面陳歸省母,且曰:「臣路遠乏僕,乞攜輿皂行,寬程期。」上特允之,人以為殊典。後公每誦及上恩,必泣下。 三十一年六月夏,用僉舉升戶部右侍郎,公亦協心佐理。未幾,充採訪使,巡撫福建。所過郡邑,明公寬大,人鹹悅服,尤以表忠賢、拔遺才為首務。時楊文敏公為邑庠生,公一見器之,賦詩期冠秋試,有「莫使祥麟後馬牛」以風司考者,文敏遂發解。郡有明遠樓多妖,宿者必死,公愛其爽,欲止焉。或告之,公曰:「邪非君子所避。」獨宿竟夜,妖遂息。識者已知公之雅量,足以負重任矣。己卯,歸鎮蘄州。 三十五年秋,太宗入正大統,有執公以獻者,上以公太祖舊臣,奉公守法,轉戶部左侍郎。公力以疾辭,弗允。逾月,進戶部尚書。凡貢賦役之制,悉命公詳定。公酌古今之宜,為經久計,其所議率從仁厚,曰:「不可使後之難繼,戕吾民也。」 永樂初,兩浙諸郡大水,民不聊生,國用告乏。上憂之,三命公往治,且命僉都禦史俞士吉齎《水利集》賜公。公至,則奏罷蠧民妨政數十事,民大悅。詢諸故老,究水之由,庸其言而執中,善則歸人,失則疚已。每躬先勞之,布衣徒步,晝夜經營,不遑寢食,目為之赤。或勸公少休,曰:「吾自安之,不為倦。」雖盛暑不張蓋,或持蓋至,公曰:「眾赤體暴日,吾忍豫求涼乎?」時役兵民數萬,曲盡撫恤之道,以是人人效用。疏壅滯,修堤浦,濬溝洫,治橋樑,導滛水以入於海,水患乃息。又奏發廩粟三十余萬石以賑饑民,躬行督勸,散給有方,全活甚眾。分給牛具種子,播時百穀,公私俱贍。有欲幹澤於上者,奏以水退淤肥,宜召民佃耕,以益國用。文移扺公所,公歎曰:「民疲極矣,救死不暇,況重役乎?」即馳奏曰:「車戽則徒勞民力,栽種則已失時,何益於國?」上悟,事遂寢,吳人懷之。太子少師姚公廣孝還自浙,上首詢公政,姚公對曰:「夏某溫而不寵,威而不猛,古之遺愛也。」 三年秋八月,召還掌部事。上諭公曰:「向以部事付鬱新,以浙農務委卿,庶內外克濟。今新死矣,戶部事爾其盡心,母怠。」公首請裁冗食以省浮費,量有無以均出入,平賦役以蘇民困。又言:鹽法邊儲所系,不許勢要開種以妨商賈。錢鈔國用所資,不許富室專利以沮貨易。以至禁包攬,戒侵欺,清倉場,廣屯種,平價直,皆請立定規,以施諸天下。上嘉納之。凡四方所上水旱災傷,巨細必報。僚屬所言,雖寸長片善,有益於政者,皆採用不遺。每量其才而使之,故事集而民不擾。犯小失,恒掩護之,曰:「人才難得,苟一加譴責,則無心向善矣。」有郎中污精微批者,懼以白公。公入奏曰:「此臣鈐束不嚴之罪也。」上易批與之,不問。 公嘗以倉庾府帑及丁戶田賦盈縮之數,備書小帖置袖中,題曰《記心》。時時檢閱,經畫有素,以備顧問。一日,上臨朝,問公天下糧儲數。公言某處幾何,某處幾何,不差升勺,上益親信之。時推賞靖難功,升官錫予無虛日。又大封親藩,屢討四夷,創建宮殿,增置武衛,添設百司,財用費億萬計,悉取辦於公。公經綸康濟,生財以仁,民庶日殷,而國用自足。明年春,公言:「江西督責逋負,鞭系累歲,加以官吏貪殘,民甚苦之。請蠲其洪武年間追征未完賦稅,以解民困。」上敕行之。 夏六月,以初建北京宮殿,采木運餉者百萬於道,命公暫出巡視。自龍山抵北京,律治怠事者,給以錦衣官校四十人,便宜行事。公恐犯者眾,登車即榜諭官吏軍民,俾各供乃事,勿懼刑憲,於號令中備矜恤意,人人感悅,而事大集。又以淮安為南北之要衝,尤宜撫恤之。下檄養兵安民,郡邑帖然。秋八月,行次德州,上思大用公,差錦衣官齎敕召公回,且諭曰:「行止卿自度之,朕不中制也。」蓋上將巡幸於北,欲問公民情安否何如耳。 七年春二月,命兼掌行在戶禮二部、都察院事,扈從車駕巡幸北京。公日督運餉以給軍國,整朝儀以一會同,振紀綱以齊百辟,上嘉之。夏六月,命兼掌刑部事,執法公平。有二指揮冐支倉糧,上欲斬之。公執奏曰:「前犯此者,俱從律擬。今冐支者處斬,恐有真盜者,將何以加諸?」上命從律。 八年春二月,上親征北鹵,命公輔導皇太孫留守北京,兼掌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事。上諭公曰:「朕以房玄齡委卿,卿宜盡心輔導皇孫居守。」時初建京邑,諸司草創,公負重托,鞠躬盡瘁。每旦入朝,獨近扆前,以叅決機務,退至政堂,郎官禦史抱案盈集庭下,公口應手判,頃刻而畢。然雍雍雅度,每大事臨前,從容裁處,不動聲色。凡銓選文武,經理財賦,修明禮樂,調遣軍馬,詳審刑罰,興止營造,激揚風紀,所以北奏行在,南啟東宮,下令於天下者,皇太孫端拱,惟公言是從,百官總已以聽,庶政丕舉,京師肅然。 秋七月,車駕還北京,納上行在吏、兵、刑、工部、都察院、大理寺印。十七日,召見便殿,諭曰:「卿輔皇孫居守,小心勤慎,事妥民安。朕閱卿所叅決機務,鹹中事理,甚悅朕心。」公頓首曰:「皆陛下聖訓,皇太孫遵行,臣何功之有?」賜寶緡、彩幣、鞍馬、羊酒。翼日,上臨朝,諭群臣曰:「夏某輔導皇孫,雖古周公不過如此。」時仁宗為皇太子,監國南京,聞之喜,命尚書金忠至公第,諭太夫人曰:「聞爾子在北京輔導皇孫有功,所叅決機務,鹹合聖意,是由賢母平日教誨所致。」 冬十一月,扈從車駕還南京,命掌戶部事,納上行在戶、禮二部印以從行,勞賜休假十日。尋命輔導皇太孫周行鄉落,以觀民俗,仍便宜行事。至一村店,公先取韲與黍嘗之,進於皇太孫曰:「臣願殿下味此,將以知其艱。」皇太孫乃為嘗韲一莖,黍數匙。又至一民舍,有犯駕者,皇太孫怒,欲罪之。公言:「臣親承上命,所至毋擾吾民,罪之非上意也。」皇太孫從之,召見鄉長老,令一一陳其風俗疾苦,耄者賜之帛,節義者表其閭,孤獨者給其廩,以複其役,民皆首香稱歎。駕複,有兎逸出道左,皇太孫欲馳射之。公言:「今豐草中多狐鼠穴,縱驥馴禦,孰能保不測之蹶乎?」皇太孫為之止。 先時,上命指揮周敬,凡從卒有擾民者,執以聞。時數卒違犯被執,皇太孫令都督李英往諭釋之。敬曰:「吾奉命執卒,而擅釋之,是欺上也。」英還,言其傲拒。皇太孫召系敬,公為之請。皇太孫曰:「彼恃命,甚侮公言。有命而卒違之,不罪而又系執者,是重違命也。不如釋之,因而厚賜,以勵其直。」皇太孫立命出敬,賜羊酒以勞之。繼命輔皇太孫閱武於郊,俾知兵事,且諭曰:「此安不忘危之意,卿善導之。」 九年秋九月,九載奏績,上親宴之便殿,賜敕獎諭。複諭廷臣曰:「是某太祖高皇帝養成賢德之士,爾群臣欲觀古名臣,此其人矣。」又曰:「夏某,君子中君子也。」 冬十月,命公同太子少師姚公廣孝監修太祖實錄。舊制,非元勳不與監修,蓋殊任也。後姚公歿,公同總裁官楊公榮軰七年泰勤史事,為書二百五十七卷,寶訓十五卷上之。 十一年春二月,扈從車駕巡幸北京,命輔皇太孫居上營之後,俾自親啟沃,存問優至。 十四年秋九月,皇太孫自北還南京駕,公必進陳所經山川險易、民生休戚、風俗美惡數事而退,忠愛懇到,皇太孫甚重之,每呼「先生」而不名。凡有令,必諮公而後下。豫禁所過郡邑遠出迎送,兵民晏然,有不知駕之至者。 十五年春三月,扈從車駕巡幸北京。凡行在一應機密,公多與聞。 十六年夏五月,命提調修纂《大明大一統志》。秋九月,命兼掌禮部事。冬十一月,罷之。 十八年秋九月,北京宮殿成。上以公親臣,命召皇太子、皇太孫于南京,且命諭以授受之意。二聖喜公至,宴賚有加。冬十月,公先馳奏,上覆命公迎之,諭曰:「東宮來,宜緩卿行。」公迎見兩宮於鳳陽固鎮,具道上旨。東宮曰:「雖有命,吾其敢緩乎?」因留公隨輔,手書付公,同楊公士奇詢訪沿途軍民利病、政事得失,敷陳以備顧問。十二月,兩宮至京,上問公速來意。公對曰:「東宮久違侍膳,一旦聞命,思覲天顏,不復計行之緩急。然臣仰見陛下慈注之深,故知東宮孝思之情不得不切也。」上善其對。既而公言:「連年營造,民疲轉輸,逃亡者多。今宮殿告成,宜愛養民力。凡各處流徙之民,請悉宥之複業,蠲其該納之稅。」詔行之。 十九年夏,三殿災。公言:「敬天者,所以愛民也。今民力已竭,宜將累歲所欠貢賦及被災該納芻糧、採辦金銀課程悉蠲之,賑濟水旱缺食之民,優恤流移複業之眾,則人心悅而天意回矣。」詔行之。初,府部院寺科道各言南北建都利便不同。上命面辯於廷,親禦午門樓視之,密命中使問公「言孰是?」公對曰:「臣等罪也,科道言是。」上兩宥之。或尤公背初議,公曰:「不然。天威嚴重,吾軰曆事久,言雖失,幸上憐之。若言官得罪,所損不小。」眾始歎伏。 秋八月,命兼掌工部事。時公雖居戶部,實兼九卿之任。上神武英明,群臣罕稱任使,而獨眷注公。凡軍國要務,必與公面議可否而後行之。召見便殿,或䦱門語移時,左右莫知所議。公退,則恂恂若無所與者。上以是益重公。公感上知遇之厚,思所以報國者,靡或不盡。每承上問,即竭誠以對。交趾平,上問公「升賞孰便?」公對曰:「賞費於一時有限,升費於後日無窮。臣愚,多升不若重賞。」上從之。惟升尤功,余皆班賚有差,省軍職之半。西域法王來朝,上將親勞之。公言:「彼慕聖化而來朝,將以觀光上國也。宜視以君臣崇正之禮,有以易其不父子之俗,所謂夷入中國,則中國之道也。且上如是,則下必有甚焉,將有赴走死而不顧者也。禁之則辭之有餘,弗禁,則恐禮義從此而大壞也。」上曰:「爾欲效韓愈耶?」竟止不勞。 他日,法王見便殿,曰:「上命公拜,公長揖而已。」上曰:「何卿木強之甚?」公對曰:「王微臣,序諸侯上,況其他乎?臣恐一屈膝,有辱天子之臣,故雖死不敢奉命。」上笑曰:「卿過侍郎楊勉之拜獮猴遠矣。」山東解至唐賽兒妖黨三千餘人,將誅之。上命公與李慶都禦史同錄。公審其枉,欲生之,李有難色。公曰:「上所以命吾等審者,正恐其枉,安可避嫌,濫及無辜?」即入奏曰:「臣所錄諸俘,俱平人商幹彼者為賊所陷,且左驗明,非真反者。」上可其奏,皆原之。眾遮公道曰:「公生我。」公叱之曰:「爾罪當誅,此上恩也。」 陝西有偽稱金輪王者,報至,上亟召公,議遣將討之。公言:「亂止數人,脅從者眾,若將士希功,所殘必多,而費不貲矣。莫若遣廷臣有謀而慎重者,往擒其首,餘皆自定。」從之,果無事。谷庶人逆謀既彰,上問公:「長沙居人通謀否?」公對曰:「謀自幹彼,無豫居人,臣敢以家眷保。」上信之,竟免究。上眷公之至,雖勳舊元臣莫及。皇太孫行冠禮,有司奏請大臣一人司之,以尚書蹇義、方賓名進。上曰:「惟夏某相宜。」特命公行禮。上元禁節張燈,許臣民同樂,公奉太夫人與觀,上知之。及晡,宴文武群臣於燈山下,顧問公曰:「適聞爾母來觀燈,尚在此否?」公曰:「已歸矣。」上曰:「爾以賢才為國家用,皆爾母賢淑訓育所致。」命徹禦案暨寶緡賜之。 公弟原啟至京,上召見,賜酒饌。瀕歸,上命人送之舟中。行李蕭然,惟麥二石。上異日顧問公曰:「聞卿弟行槖甚空,盍少贈之?」公對曰:「臣所遺俸資,先已寄歸,適無所有,故不及贈。」上笑曰:「何不告朕助卿?」賜異布數匹。 十九年秋,上議親征沙漠,群臣莫敢言。公曰:「吾受上厚恩,不可不死諍之。」約方賓尚書同諫,謂曰:「公但來,吾自言之。」入免冠叩首,言:「頻年師出無功,戎馬儲積十喪八九,又聖體少安,尚在調護,遠濡風霜,誠未便。況今災眚迭作,內外俱疲,民不堪命,甚可慮。雖邊寇犯順,請遣將勿煩六師。」上即命公整邊儲於口北。方尚書懼,自縊死,遂護罪並籍公家,惟有賜鈔千貫,餘皆布衣瓦器而已。命錦衣官立限取公回。錦衣至,公方啟厫理儲,錦衣促公行,公曰:「姑少俟,畢此行,不然恐有侵漁患死,吾安之,不以累公。」錦衣如其言,至京稽限半日,上問之,錦衣以公言對。上禦門問公北征得失,公從容對千餘言,謂「自古帝王專修內治,不事遠略,彼化外之民反側是其常性,惟固守邊疆,詰爾戎兵,來則拒之,去則勿追可也。」曆言周、漢及魏。上命系公內官監,皇太孫屢上請宥公。久之,上察公忠,間以國事訪公,公敷對如平時。又命中使覘公動靜,因曰:「上昔待公厚,而今系之竣,寧無怨乎?」公曰:「風雨霜露,莫非教也,何敢怨焉?」語上聞,寬之。 二十三年秋七月,車駕至榆木川,不豫,顧左右曰:「夏某誠有忠愛朕心。」語未畢而駕晏。八月,凶聞至,仁宗為皇太子,親臨公系所,有旨急召公。公禁系嚴,不知外事,且久不被召,驟聞命,披衣急趨出,見皇太子立中庭,泣謂公曰:「卿知否?近得楊榮報,父皇賓天。」公伏地痛哭,不覺失聲。上益感慟,命公起,慰勞之曰:「卿可出視事。」公叩首曰:「臣先帝罪人,未聞遺詔,敢希寵乎?」語良久,駕回,命中使賜禦廚饌,給紙筆,諮以國事。公即上言,以「用費於不急,祿耗於官冗,情壅於言塞,政急於少康,積弊逮今,未能遽革。在任當其人,而圖之以漸」。又曰:「今民力竭于東南,戎伍疲於漕運,宜幸南京,庶幾少蘇內外之困。」上曰:「朕意亦然。」 上以初政詔條訪公,公請撫流移,恤鰥寡,賑饑民,寬逋負,省賦役,禁科斂,罷下西洋寶船及雲南交址採辦金寶香料,各處閘辦金銀課程數事,皆見施行。上即位,首複公戶部尚書,賜冠帶、衣服、靴襪、被褥、帷帳、器用俱傋。公以母喪未終,辭不受命。異日,上禦西角門早朝,顧問輔臣曰:「不見夏尚書說事?」蹇尚書對曰:「夏某有母服未終,乞歸守制。」上曰:「卿可勉留之。」促令視事。立召公至便殿,公泣言:「臣被系時,有母喪,未克成服,乞歸故山終憂制。臣事陛下日未艾也。」 上曰:「卿老成人,不幸國有大事,正賴相與共濟艱難,安得遽去?卿雲有喪服,我無喪服乎?如卿辭職,朕亦不當在此,卿必留贊輔。」公固辭,上留益篤。公退,上十餘疏,上終不允。公哀毀骨立,上下憐之,哭聲夜徹廳,外人不忍聞。皇太子正位東宮,命公兼太子少傅,公力辭,不允。時呂震為太子少師,班在公上,見之,諭鴻臚曰:「夏某先朝碩德舊臣,宜右震。」命引震次公,即進公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食三俸。公固辭,上曰:「位以任賢,祿以酬勞,卿勿固辭。」公請不已,許辭太子少傅俸。公感激,知無不言。尚寶袁忠徹以風鑒得幸太宗,上以其言嘗不遜,首欲誅之。公諫曰:「忠徹言誕,罪固當誅。然禮以親之所愛,雖親沒而子待之,終身不衰。況今山陵未畢,而刑遽加於近侍之臣,奈先帝所愛何!」上從輕,罷忠徹官。 冬十月,上禦西角門視朝。罷時風寒,顧謂公等曰:「朕與卿等居重城中,猶覺凜凜如此。守邊將士晝夜嚴警,殆不可勝。」遂命書敕,遣使以鈔幣賜沿邊將士。公進曰:「朝廷待守邊將士厚矣,既豫給禦寒之具,又蒙恩如此。昔楚子以寒而拊三軍,皆如挾纊,彼徒施溫言,人尚感激,況今受實恩,敢昧報效。但願陛下常推此心不忘耳。」上曰:「人君視天下萬物為一體,況將士為國家躬勤勞瘁,豈敢須臾忘之。朕所行或有不及,須卿等輔翼。古人有言:『為君盡君道,為臣盡臣道』。朕與卿等各盡其道可也。」 十一月,上與公論及屯田事,上曰:「先帝所立屯田法甚善,蓋用心亦甚至。但後來所司數以征徭擾之,既失其時,遂無其效。所儲蓄十不及二三,有事不免勞民轉輸。其令天下衛所,凡屯田軍士,自今不許擅差,妨其農務,違者處以重法。」公對曰:「先帝經營天下二十餘年,所立兵民法度,俱盡善盡美。陛下每事遵行,天下幸甚。」上以公忠亮,益倚重之。每朝罷,必親呼公等二三大臣近禦扆前,或隨至便殿,面議政務畢,方回宮。遇有急務,賜手敇訪公行。凡內外諸司所進章疏,多命公先條進其旨,而後從中批出。或謂公所條旨,多雲某部知道而不斷者,何也?公曰:「予奪之柄,非臣下所敢專。故付之六部,定其可否,而複取上裁,庶事有所分,而權不下移也。」 洪熙元年春正月,上將郊祀,欲下仁民之詔,諮議於公。公請命風憲督勸農桑,以充衣食之本;所司廩贍窮民,以廣好生之仁;增文武官吏俸給,以勸亷能;弛山林湖沼之利,以公民用;寬逋負賦役,以安流徙之民;補積欠月糧,以養將士之勇;屯田將卒,不許差占,以妨農務。四方災傷,即令奏報,以慿寬恤。皆施行之。上以天不雨雪,賜公《憂民吟》,且命賡之,有交修之意,兼賜玉帶。未幾,命公同貴臣宴四夷,呂尚書以位次請,上曰:「夏某,朕之股肱,四夷所仰,位宜居中。」翰林進呈公等誥詞,上親增二語曰:「勿畏崇高而難入,勿以有所從違而或怠。」且諭曰:「此朕實心,蓋望公等匡輔之切也。」繼召公至扆前,賜「繩愆糾繆」銀印一,諭曰:「卿忠在國家,朕聞皇考賓天時,歎卿忠愛,特茲眷倚。繼自今朕有過舉,卿但具奏,以此封識進來,朕不憚從也。」公頓首謝曰:「主聖則臣直,臣雖愚,敢不仰承休命。」自是屢有所陳,上嘉納之。未期歲,而仁政周於天下矣。 三月,上手敕公等,欲除臠割、鞭背、連坐、妖言誹謗之刑。公同二三大臣密議以聞,詔皆行之。夏四月,命兼掌禮部事,特賜象牙正直印押,以便處分,且以旌公秉心正直雲。公言:「今山東及淮、徐諸郡,累歲旱潦無收,民甚艱食,至父母妻孥不相保,請寬恤之。」上即詔全免夏稅及秋糧之半,一切科派收買物料悉罷之。未幾,手敕諭公曰:「古雲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近西山樵采者將諸樹根伐盡,卿宜掲榜示眾,犯者斬之以狥。」公言:「樹根之伐,固所當禁,而人命為尤重也。是以王者之政,先人而後物,故孔子於廐焚傷人乎不及馬。今薪伐過當,罪止不應,請從律議為宜。」上從其言,以公有匡輔功,賜田五頃於八里莊,及建第二所於兩京以褒之。 五月,李時勉廷諍過激,上怒,欲刑之。晩諭公等曰:「李時勉當朝辱朕。」諭已,天顏大變。公進曰:「時勉小臣之言,豈能傷損聖德?願陛下少霽天威,下法司議定罪之,未晩也。」從之。仁宗賓天,公受顧命。時宣宗為皇太子,監國南京,中外洶洶,有漢庶人之憂。太后以公東宮舊輔,凡軍國事,悉命公裁處。公密謀急迎駕還京。駕將至,群臣出迎,太后密命公留佐襄王監國。上見輔臣,首問公安在,蹇少師等莫能對,上不悅。駕至京,召公慰曰:「近見太后諭所以留卿意,朕方知之。卿奉皇祖命,輔朕有年,朕以卿非他人比,卿當以事皇祖者事朕。」加賜寶帶。時喪禮及即位之儀皆具,皆公一二人所豫定。諭眾敕草,命公等刪削。詔赦之議,多主公言。每朝,呼召面議政務,及手敕諮訪國事,悉如仁考。 初,公同蹇少師、二楊少傅同心輔政。蹇重厚多謀,公含弘能斷,文貞博古守正,文敏明逹有為,中外稱為得人。上時與公等面議久,命坐賜茶,或命退殿廡少休,複至扆前論議。上尤以心腹托公。朝退之暇,不時獨召公,密切顧問,或袖中出小帖子,親付公手,公亦或有所呈於上。凡中外所進章疏,專命公批答,或批未及,命攜出條旨,許用小票墨書帖各疏面以進,中易紅書批出。或未批,多命公傳旨處分。公日孜孜惟謹,所受聖諭及納誨於上者,未嘗退以語人。凡諸公謀猷之善者,力贊成之,不自有其功。先修太宗實錄,命公監修,至是覆命公監修仁宗實錄。國朝文臣三豫監修者,惟公一人而已。 宣德元年秋七月,上以山東無麥,詔蠲其稅,且諭公曰:「稷思天下有饑者,猶已饑之。伊尹作相,一夫失所,若撻於市。卿國之大臣,宜體此心。」公叩首曰:「臣敢不仰承聖訓。」八月,漢庶人謀反,移檄誣輔臣奸邪亂政,以公為首,蓋惡公等得君贊治,不利於已也。上夜召公等入議,公免冠頓首曰:「臣不才,致變親藩,罪當死。」上曰:「卿何為是言?彼蓋假卿以興兵耳,休戚與卿同之。」命分坐密議,屏左右語。楊文敏公首勸上親征,上難之,顧公,公曰:「往事可鑒,不可失也。臣昨見命將而其色變,退語臣等而泣。在廷如此,則其臨事可知。」 又曰:「兵事貴速,且有辭,宜卷甲韜戈而往,一鼓而平之,所謂先人有奪人之心也。楊榮言是。」上意遂決,即躬率六師征之,晝夜兼程而往。師臨城,漢庶人懼,欲降,猶令人繞城上詈公。罪人既得,大被恩賞,賜公閽者三人,掖公朝叅出入。公固辭曰:「舊制,非勳臣不敢用。」上曰:「卿輔導忠勤,非勳而何?」公乃拜賜。尚書郭敦使武定州回,為同使者譖于上。公言:「臣待罪尚書時,敦為侍郎,深知其人亷慎公直,惟法是執,且能屏絕私囑,以是怨之者多,惟陛下察之。」上曰:「朕今知之矣。」譖竟不行。 二年秋八月,上燕閑,公侍側,因語及古人信讒事。上曰:「讒慝小人,真能變白為黑,誣正為邪。聽其言若忠,究其心則險。是以帝舜堲讒說,孔子遠佞人,唐太宗以為國之賊。朕如此等,每切防閑,若有其萌,必杜絕之,不使奸言得入,枉害忠良。齊殺斛律光,國遂以弱,朕常非之。汲黯正直,奸邪寢謀,卿等所宜務也。」公頓首謝曰:「陛下之明,群臣之幸也。臣敢不效愚直,以仰答聖心。」 十月,交址既叛,屢遣將征之未利,至是請降。廷議惡其反復,更欲興兵。上以問公,公對曰:「兵疲財竭,不可再舉。如癰伏於身,未潰則憂不測,已潰則可緩治。宜進以平劑,加之資補,俟血氣調和而自愈。若不小忍,而惟毒之攻,浸滛不已,心腹內虛,恐患複生於他所,不可不虞。今莫若因彼上表謝罪,許其複國自新。吾人之在彼者,令護之出境,則恩結其心,而亦無他虞矣。」時二楊少傅,亦有是言,上是之,遂偃兵息民,有寶緡上尊之賜。 十一月,皇太子肇生,上命公等條陳仁政數事,詔天下,有銀器、寶緡、彩幣之賜。 三年春正月,公同蹇少師奏對便殿,上悅,命留侍宴,且諭盡歡。上顧公醉,笑曰:「卿能複飲乎?」公頓首曰:「臣飽沃天恩,醉矣。」上顧蹇公猶醒,親酌巨觥三賜之。公拜,上顧公有欲言之色,問曰:「卿有言乎?」公近扆前,密請早建皇儲,為宗社之本。上曰:「然。朕當奏太后行之。」二月,以議國本,敕召至便殿獎諭,賜范金銀印八,曰「含宏貞靖謙謙齋」,以褒公之德量;曰「後天下樂」,以表公之忠勤;曰「傅保之臣」,以期公之寅亮。餘著公之名字、世系、鄉邑也。尋加翠爐、銀甕、玉鉤、玉帶之賜。 三月,命公等侍遊西苑,以騎隨公騎後乘輿甚邇,隸之從公者私相問曰:「前龍衣而髯者,非至尊乎?」上聞而顧之,公惶懼下馬謝曰:「天威咫尺,而臣不能肅下,罪無所容。」上笑曰:「樸實哉,卿隸也。」人賜鈔十五貫。覆命登禦舟,遊太液池。上顧公等曰:「以操以禦,群卿之力。君臣之義,休戚是同。」上射鳬,獲之。既烹,躬割以啖公,又親酌玉觥以爵公,曰:「卿於朕啟沃良多,而今老矣,不可不盡歡。」日晡而罷。上以苑多奇石可愛,命內臣吳誠偕公往觀,且諭曰:「惟其所欲與之。」公但取尤小者一二而已。內臣曰:「苑奇石巨者以萬數,先生弗欲乎?」公曰:「某性鮮所好,奈上恩不敢辭,況欲其甚者乎?」內臣以聞,上歎其介者久之。 閏四月,公言山西饑民流徙南陽諸郡十餘萬。有司軍衛各遣人捕逐,民死亡者多。上即遣官往,同布政司及府縣官加意撫恤,發廩給之,隨所至居住,敢有捕逐者罪之,民賴得所。 秋八月,覆命公等侍游東苑,上指草舍一區,諭曰:「此朕致齋之所,雖不敢比古人茅茨不剪之意,然庶幾不忘乎儉矣。」公頓首曰:「陛下言及此,天下蒼生之福。《書》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陛下知而行之,尭舜之治亦不過是。」 九月,扈從車駕巡邊,賜寶刀,上命取公槖糗嘗之,笑曰:「卿亦食此粗糲耶?」公對曰:「臣食此足矣。」隨營將士尚多餒者,上命中貴取上供者賜公,遍加將士之犒勞。上還京,念公等四人高年,且師保之重,以寅亮為職,不煩庶政,乃特賜敕輟部院務,俾專論道左右,共寧邦家,隱然拜相之意,前此所未有也。公益殫忠讜,以報上知。 四年冬十月,公奏對便殿,上問公時政之弊。公言:「今內外諸司遇有公務,輒坐委掌印正官出辦,取其事之易集。殊不知正官乃一司之長,百責所萃,今不論事之重輕,一概委之,致使護印署事者苟簡於政,吏肆其奸,庶務妨廢,時弊莫甚於此。」上曰:「非卿不聞是言。」即敕諸司禁約,違者許言官糾之。未幾,扈從車駕閱武郊外,至兎兒山,上怒諸將奉命之不虔也,命禠其衣以辱之。公言:「將帥,國之爪牙,天威震怒,罪且不測,況時嚴寒,倘致於斃,是因微罪而殺重臣。」上不應,起入帳內,公隨之。上顧見公曰:「卿且休。」 公對曰:「陛下憐臣之恩,至諸將瀕於死矣,陛下獨不為之念哉?」上笑曰:「朕特為卿釋之。」還京,公因奏對言:「今天下雖稱承平,民困未全蘇息,各處買辦催征,差官數多,甚是擾民,以致小民怨諮,罔知朝廷優恤之意。請敕禁約諸司,非急務不許差官,如出差擾民者,許風憲糾察以聞。」上從之。上寵眷公日優,使者召公日數十軰於道。家有禦賜名馬,性甚靈,每召臨,馬必蹄齧。閽者報公具衣冠出,而錦衣人至矣。 上嘗張燈宴群臣,悅甚,笑謂公等曰:「此朕擎天柱也。天下付若等,朕高枕無憂矣。」賜紫瑛硯、象牙翠花筆、龍香墨、水晶鎮紙、玉筆架,以便條旨用。公誕晨,上親繪壽星圖及制詩賜之,有「獨生申甫扶鴻運」之褒。每憂喜及節序,必賜公詩。又親繪秋香、竹梅二圖,以喻公之晩節。文禽、《非熊》《春霽》《魚游春水》數圖,以彰公之遭遇之盛雲。至服食器用銀幣,日不虛賜。嘗命尚方取一翠甌賜公,公拜賜訖,上笑曰:「卿夫人得無競乎?」複加賜一焉。又命制束髮小玉冠二枚,上用其一,以一賜公,諭曰:「使卿之子孫知吾君臣一體也。」 公寵愈優而心愈小,恒懷負乘之憂,朝回於家,而色若有不懌然者。夫人問之,公曰:「吾欲進諫,適思所以悟者未獲,故悒悒耳。」又嘗撫案歎息,筆欲下而止者再。夫人問之,公曰:「吾適所批者,歲終大辟奏也。吾筆一下,而死生決矣。苟有可生,吾未嘗不欲生之,恐悞焉,則彼銜無窮之寃,而吾懷終身之恨矣。」以是慘沮而筆不忍下也。 五年春正月,兩朝《實錄》成,公同太師英國公等上之,賜宴賚。旦入謝,暮歸得末疾,猶執筆條旨以進。夜薨。 未薨前三日,有星墜庭之西南隅,光燭地者久之方息。 上早朝,聞訃震悼,遂輟朝,垂涕回宮,左右感動,莫能仰視。朝自公卿大夫及郎官將校,下至閭巷小民,莫不歎息諮嗟,至有泫然流涕者。上問輔臣,議加公封爵。 楊文貞公對曰:「舊制,文官不許封公侯,恐因某為例,例不可,自今日始。某輔導舊臣,贈以太師,亦尊榮矣。」乃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諡忠靖,賻祭殯葬,有加常典。官其子瑄為尚寶司丞,期以讀書大用,仍敕戶部複其家。國朝輔臣贈太師及恤典之隆,自公始也。 公天性孝友,公退,未嘗離太夫人側。每早朝,必候問起居而後去。太夫人歿,公不忍正坐,每被寵賜,必捧泣曰:「此上恩也,吾母不及見矣,吾敢私乎!」遍分諸弟侄及姻舊之貧者。愛二弟稱篤。季性躁使酒,一日醉壞公釀器,家人奔告曰:「叔破缶而罄酒矣。」公笑曰:「弟又醉耶?」 公二俸在南京者,皆季所費,然公恒以賜物分寄之。或曰:「俸悉彼用,而賜又及之耶?」公曰:「手足情重,俸何惜焉?且上恩之沾,不可不均也。」其德量汪洋,人莫測其際。嘗使蘇,有庖人烹肉過鹹,公但咽素飯而已,無所問。巡視淮陰,憇於野,馬驚而逸,從者逐未返。公遙謂過客寄聲尋馬者,客不應,且詈之。從者執以見公,公笑釋之。小隸盜公銀酒器數事,為邏者所獲,械見公。公命釋械,語之曰:「爾非艱甚,寧忍為此乎?」仍與所盜一杯遣之,隸感泣而去。有進士戲乘公肩輿,或告公,公曰:「有志。」言者慚退。祭酒胡公僦屋居,公既賜第,即以舊第讓之。胡致仕,公鬻第以為贐,故胡挽公詩有「琴書攜去嘗推宅」。 呂尚書為子乞官,上以問公,公對曰:「震先朝有守城功,宜量與一官可也。」或語公曰:「彼昔奏公,公寧忘之乎?」公曰:「某自得罪,彼何與焉?」平江恭襄公靖難時嘗欲害公,後公薦恭襄總漕運,又內贊其所請,以濟國事,二公深自敬服。上嘗賜公銀酒器,公留用於部堂。或勸公私之,公曰:「以上之寵賜而私之,可乎?且吾以布素起家,亦豈能勝此也。」時同事有性褊者,嘗書公姓於座右以自警,少忘之,性如舊,歎曰:「夏公真不可及也。」或問公:「量可學乎?」公曰:「某幼時有犯者未嘗不怒,始忍於色,中忍於心,久則自熟,殊不與人較。某何曾不自學來?」又曰:「處有事當如無事,處大事當如小事,若先自張惶,則中便無主矣。」故曆事累朝,秉節執義,夷險一心。 其論大政,決大疑,群議滿前,公徐一言而定。或有偏執已見,奮然沮眾議者,公從容喻以義理,曰:「某所見當如此處是。」至上前奏之,果如公議,沮之者莫能奪,事賴以濟。尤樂薦引士類,佈滿中外,皆稱其職。然恩不已出,有自布衣至公卿而不知公之薦者。仁皇嘗欲用李衡為兵部侍郎,問吏部不知,命問公,人始知公之薦。周文襄為長史時,廷臣有欲薦為郡守者,公言於上曰:「郡守不足以展其才。」上于周名注「留著別用」四字,尋致大用。至薦李襄城公隆守備南京,黃忠宣公贊理漕運,皆極一時之選。其援人之急,惜人之才,惟恐不及。 都禦史劉觀孫女被選,將入內,皇親胡都督往駕焉。上聞之,欲誅觀,惡其結托也。公言:「觀昔事先帝,每稱其能,偶因戚裡之嫌,遽加大辟,非罪疑惟輕之典。」上意少解,竟以他事罷觀職。有禮部署堂郎中某于早朝奏云:「四夷之來,賞不及用,宜豫措置。」上不答。某懼甚,退以告公,公曰:「以富有四海而當廷云云,可乎?」乃為於午朝之間而密陳之,果得所請。 戶部李郎中暹性弦急,屬吏有悞者,李欲置於法,吏懼而投匭首實,上特免之。李怪吏之不先白已也,叱曰:「上雖宥爾,於法終不可釋。」吏遽以其辭奏之,上怒其言渉不敬,將刑之。公言:「某素剛直,偶因吏之激言發於暴,若遽刑之,恐長奸吏風。況今募人使遠,若宥而任之,必能盡忠贖愆,如此則恩法兩盡,而吏亦無以長其奸也。」上從之。李使於闐,果不辱命。 刑部金尚書以疾在告,蹇忠定公有會,乃赴之。上聞之不樂,曰:「以疾不朝而宴於私,可乎?」命系之。公言:「進退大臣當以禮,可殺而不可辱。金某老矣,而系辱之,非刑不上大夫之意。」上即宥之。 有短楊文貞於上者,上以問公,公力為辯之,眷任彌篤,故贈公《誥》,有「推賢盡誠」之褒。每勸朝廷行一善政,用一善人。或問公,公曰:「此天子之明,群公之力,某何與焉?」凡所上奏草,歸即焚之,曰:「不可彰吾直也。」以是嘉謨嘉猷,所以左右朝廷,惠利斯民者,冺然無跡,不盡傳於天下。惟天與列聖知之,豈敢誣哉! 黃忠宣公嘗贊公:「德足以格君,而不言其直;量足以容物,而不言其善;身足以任天下之重,而不言其功。休休揖遜,有古良臣之風。」時以為確論焉。 ▼附治水疏〔見《明紀》〕 永樂元年秋八月,遣都察院僉都禦史俞士吉齎《水利集》,賜戶部尚書夏原吉,使講求疏治之法。原吉上言: 「江南諸郡,蘇、松最居下流。常、嘉、湖三郡土田高多下少,環以太湖,亙綿五百里,納杭、湖、宣、歙諸山水,注澱山諸湖,入三泖。頃浦港湮塞,匯流漲溢,傷害苗稼。拯治之法,宜浚吳淞諸浦港,泄其壅淤,以入於海。吳淞江袤二百餘里,廣五百餘丈,西接太湖,東通海。前代屢疏,以當潮汐,沙泥淤積,旋疏旋塞。自吳江長橋至下界浦,約百二十餘里,雖稍通流,多有淺窄。又自下界浦抵上海南倉浦口,可百三十餘里,潮汐壅障,茭蘆叢生,已成平陸。欲即開浚,工費浩大。臣相視得嘉定劉家港即古婁江,徑通大海;常熟白茅港徑入大江,皆廣川浚流。宜疏吳淞江南北兩岸安平等浦港,引太湖諸水入劉家、白茅二港,使直注海。松江大黃浦乃通吳淞要道,下流壅塞,難即疏浚。傍有范家濵至南倉浦口,可徑達海,宜浚令深闊,上接大黃浦,以逹泖湖之水,此即禹貢三江入海之跡。俟既開通,相度地勢,各置石閘,以時啟閉。每歲水涸時,修圩岸以禦暴流。」 疏上,命行之水以泄,農田大利。 ▼題故太師戶部尚書夏忠靖公遺事後 昔孟子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予嘗曆考古昔聖賢之生,皆本於氣化之盛,故自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年,自湯至於文、武亦五百有餘年。蓋天地清明渾厚之氣,運於亭毒之表者,久則有時而漓,故必積之之久而後複盛,盛則聖君賢相出焉,蓋天地實生之也。自文、武之後七百餘年而始有漢高祖,自高祖之後又七百餘年而始有唐太宗。高祖、太宗雖不足比隆堯、舜、湯、文,當時佐命之臣雖不足以擬跡周、召,然君臣同心,以成正大光明之業,庸非天意乎? 自唐太宗之後,更五代之亂,朱梁、石晉、劉漢、郭周簒弑相承,而貞元之氣,其漓也甚矣。天醜其德,而聖君賢相不出於其時。至越千餘年,而後我太祖高皇帝生焉,複二帝三王之盛,而無漢高、唐太之雜霸。當時佐命之臣,固非一人。若故太師戶部尚書夏忠靖公,尤其傑然者也,非應期而生者乎? 喬新生也晩,不及拜公之舄履,而嘗聞先公言,公為尚書時,先公為禦史。永樂二十二年,雷震奉天殿,下詔求言。言者多雲建都北京非便,而主事蕭儀言之尤峻。太宗震怒,加以極刑。時六科十三道上言者,多雲「朝廷不當輕去金陵,建都于燕,故有此變。」上曰:「方遷都時,朕與大臣密議數月而後行,非輕舉也。」言者因劾大臣,上命言官與大臣俱跪在午門前對辯。時都禦史陳英等迎合上意,且謂昔日不諫有罪,抗言禦史、給事中、白麵書生,不知大計,宜加重罪。日將午,上命侍臣出至午門,問大臣與言官對如何?眾皆譁然,啐罵言官妄言。公獨從容奏曰:「禦史職當言路,給事中朝廷耳目之官,況應詔陳言,所言皆當。臣等備員大臣,不能協贊大議,臣等合當有罪。」侍臣入覆命,上仍命出再問,公對如初。天顏悅懌,遂傳旨令各回衙門辦事,而言官無一人得罪者。眾謂非公之言,則又將有蕭儀之誅矣。公心存忠孝,無時忘之。 當洪武之末,嘗巡撫福建,所至問民疾苦而惠鮮之,詢吏治得失而進退之,其瑣屑細事則悉付之有司,官民皆安焉。嘗出漳州北門,見有舊塜將頹者,問諸左右,或對曰:「元達嚕噶齊德哷默色之墓,守死不降,民哀之,故葬於此。」公曰:「忠臣也。」命有司伐石整其墳,樹碑而表之。他日往福寧,見道傍一草庵,敝陋殊甚,而灑掃潔淨。問左右,或對曰:「此元福甯尹王伯顏與其子相及子婦潘氏死節於此,民既葬之,又作草庵以祀焉。」公曰:「伯顏死于忠,其子死於孝,婦死於節,無愧卞壼家矣。」遂命知縣遷其主入佛寺空屋祀之,且設祭焉。公之惓惓忠義,已見於此矣。 及自福建召還,太宗皇帝欲大用之,忌者或沮之曰:「彼建文用事之臣,豈宜寘之高位?」上曰:「夏某父,皇太祖之臣也。彼忠於太祖,故終於建文,又豈不盡心於朕哉?」曆事太宗、仁宗、宣宗,其盛德大烈,有補於國家者尤多,其詳已見於楊文貞公《神道碑》及國史有傳,足以不朽矣。喬新後生小子,不敢贅一言以取不韙之罪,謹述聞於先公者於末簡,以信孟子之言,俾後世有考焉。先公又言:「蘇文忠有言: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不食其報,然後子孫能與守文之主共享太平之福。」 公曆相四朝,其所施厚矣,享其榮名盛福者五十餘年,而天之報公亦不薄矣。其子太常公有文武才德,宜與公世濟其美者也,然位不滿其德。其孫叅議君好德而文,其名位所就,勳業所建,以名世者,未可量也。他日躋大位,建大勳,而與伊尹、伊陟繼美有商者,其在茲乎!喬新既頓首以為皇明賀,又拜首以為夏氏慶。 弘治庚申六月,資政大夫、刑部尚書、廣昌後學何喬新謹識。 ▼跋夏忠靖公遺事 右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諡忠靖長沙夏公《遺事》一通,其郡人甯鄉袁侍禦公大倫得諸其孫通政公廷章而刻公集後者也。福獲讀而歎曰:「公其社稷臣哉!」我太宗嘗謂以房玄齡處公,而福觀公諫太宗親征沙漠處,有以兼魏征沮高麗之直。楊文貞公謂比公于王子明、韓稚圭之度,而福觀公勸宣宗親討漢庶人之叛,有以兼寇凖伐澶淵之毅。解大紳公稱其有德有量,而不及其口應手判之敏才;黃忠宣公贊其雍容揖遜,而不及其弘濟艱難之卓見。若是者,有一足以命世,而公兼之,豈非社稷臣哉! 何司寇公謂「天實生之」,不誣矣。其尤難者,在太宗朝輔導皇太孫居守北京,而北奏南啟之皆得其心;迎召皇太子皇太孫于南京,而緩速對複之曲當其義。在仁宗初,親臨系所,而敷奏切中;在宣宗初,南京入繼而禮儀皆具。三朝始終於是乎正矣,豈非社稷臣哉!若今所行於朝廷者,皆仍公條進批答之舊,曰「某部知道」,榜於郡縣者,尚遵公禁約,擅差掌印正官之議,在當時不以為奇,而今則始悟其見之遠也。其謂多升不如重賞,禁差征辦官,尤若預知今日者然至於營捄諫官之議,遷都不拜西域法王,諍李時勉之死,辯郭敦之譖,斷罪必依於律者,皆足以立一代之治體。其贊仁宗省刑薄賦,與夫戶部出納之省約,即位詔赦之蠲除,至今莫之能改,皆百姓由之而不知者。 噫!公豈非社稷臣哉!福少讀郡志,訪父老,知公與周文襄公為惠於吾土者甚大,已思欲一發闡之。今天子命二公合祠於蘇,福嘗記周公之祠於松者,而獨於公為欠事。又嘗讀宋石介《慶曆聖德詩序》,謂「天下所望為宰相諫官者,無不舉用以為盛」。茲集序之者,為大學士茶陵李西涯公。內相如西涯,台諫如大倫,亦天下之望乎!二公於其鄉先正國名臣,不忘其遠如此,而今有複如忠靖公者出,其肯掩之耶?長沙社稷之臣,又於二公乎望矣,乃敢附名於其末。 弘治十四年辛酉春三月朔,賜進士及第、翰林國史編修、儒林郎、華亭後學錢福謹跋。 * 士懿伏讀忠靖公遺事,曆事四朝,雖始終職在戶部,又兼各部及都察院,輔皇太孫,百官總己以聽,叅決機務,擬批詔旨,致治隆平,實名宰相也。先軰巨公若二楊公碑誌、李文正公傳,何、錢二公跋,論之詳矣,子小子何敢複贅。惟是治水江南,至今吳人德之,乃遺事止言治水之勤,其講求治水一疏,略焉不載。士懿考諸《明史》,竊按天下財賦半在江南,天下之水,半歸吳會、浙西及蘇、松諸郡,以逮杭、湖、宣、歙,萬山之水,奔湧騰溢,盡入太湖。太湖蓄瀦之余,溢于三江,東流入海,所謂「三江既入,震澤底定」是也。 然三江無可入之道,則震澤無可定之波。乃吳淞、婁江率皆淤塞,黃浦、白茅僅見虛名。江海之門,泄瀉既少,震澤汪洋,承流遂緩矣。加以山水沙多,暴漲飄流,勢稍緩則沙易聚,瀕湖諸泖,相繼堙蕪矣。不知浙之嘉、湖,地據上流,故溪不入湖,則嘉、湖代受震澤之水。吳之蘇、松,勢居下流,故湖不入江,蘇、松且代受三江之水。賴公躬親履勘,始稱太湖泛溢,宜浚吳淞。蘇之吳淞多沙泥,旋疏旋淤;松之吳淞多茭葦,易成平陸。因請於嘉定開劉家港、常熟開白茅港,而蘇水入海。於松江更開範家濆以達大黃浦,而松水亦入海。廣濬分支,共受三江之水,即所謂「三江既入」;多為尾閭,以殺震澤之怒,即所謂「震澤底定」。 《禹貢》明白簡盡,而公之治之亦委曲詳至,即於此一疏見之,顧可略耶?予故采諸《明史》以附遺事之後,庶幾千百世下鑒公苦心,其功當不在禹下雲。 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孟春月,齊安後學詹士懿敬識。 ▼校刻夏忠靖公集成敬述 嗚呼忠靖公,靈秀鐘國器。生當有明初,厥考席氈地。 少小解勤學,失怙倍策勵。端方稟慈訓,菽水率二弟。 婉愉得歡心,鄉黨推行誼。喜怒嘗不形,已負大人志。 未幾領鄉薦,太學勤講肄。遂受太祖知,農部主厥事。 漕務當叢脞,理繁弗辭勩。攄誠析群疑,同官服高義。 晉階撫閩軍,愛民先察吏。成祖深眷注,連陟尚書位。 治水師禹功,疏決發神智。放海獲安瀾,吳人食其利。 況乃賑民饑,全活千萬計。恩施逮官校,矜恤尤備至。 扈從攝諸曹,輔守稱上意。擬諸古名臣,寵錫三代貤。 披鱗效朱雲,忠讜甘拘系。 仁宗複征起,公以母喪避。馳諭期協心,曰卿朕攸倚。 玉帶環腰圍,殊榮耀門第。愆謬繩且糾,煌煌燦金字。 得君古良難,盡瘁亦匪易。禮儀故嫺熟,除難見經濟。 含弘複貞靜,表德銀章記。維時春秋高,褒嘉示優異。 庶務毋久煩,啟沃資謀議。兩朝實錄成,宴賚有特賜。 勳名震寰宇,勞謙贊盛治。至性門內全,仁厚遐邇被。 扶顛更振乏,接物展光霽。襟期浩以深,疇複窺其際。 休休有容德,包荒無巨細。子明稚圭風,雅度真無愧。 忠勤曆四朝,夷險歸一致。騎箕當甯惻,宣廟為墮淚。 諡法酌古今,曠典營葬祭。生榮死亦哀,慶澤流後裔。 閒情寓詩文,不朽兼遊藝。天真弄柔翰,豈為章句累。 懿忝諭湘膠,景慕多年歲。執鞭既無從,拜墓讀碑誌。 人以文乃傳,遺集嗟失次。捜羅魯魚辨,編就喜不寐。 三春日摩挲,髣髴風騷氣。殫力事雕鐫,庶以垂奕世。 ▼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贈特進光祿大夫諡忠靖夏公神道碑銘 賜資榮祿大夫、兵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廬陵楊士奇撰 中順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讀學士廬陵曾棨書 資善大夫、禮部尚書毗陵胡濙篆 公姓夏氏,諱原吉,字維喆。始家饒之德興。曾祖複。祖希政,元末為湖廣行省都事,兵亂死之。考時敏,為湘陰縣儒學教諭,遂家湘陰。公自幼端厚好學,年十三,教諭公歿,益知自勵。母夫人廖,守節教子。公終父喪,即出教裡塾,取束修以資養,而率其二弟恭侍婉愉,得母夫人歡心。出入鄉閭,其老長皆忘年賓禮之。時已負巨人度,喜怒不形。裡少年嘗被酒侮慢公,裡人共擊之,詈之曰:「汝小人,不知鄉有君子耶?」有鬼物白晝附人言禍福,驚動裡中,或強公往觀,卒無所言。他日複有言,或問之故,曰:「夏公端人,吾不可以近。」公一無所動心。 洪武庚午,公以《詩經》選鄉貢,入太學,遂擢戶部前四川部主事,授承直郎,進承德郎。漕務叢脞,凡倉廋府帑之出入,簡牘之著,悉有條理。同官後至,於事有未通者,鹹以質公,日環左右。公雖紛冗,必為之盡心,蓋人人德公如師。升戶部右侍郎,授嘉議大夫,巡撫福建。所過郡邑,考察吏治,諮訪民隱,公明寬大,民人鹹悅服。太宗皇帝入正大統,轉左侍郎。逾月,升戶部尚書,授資善大夫。 永樂初,蘇松諸郡大水,命往治。發浙西兵民十數萬,疏決壅滯,自松江黃浦東北以逹於海,水患乃息。而撫恤曲當,久不言勞。又撫綏其饑民,發廩三十余萬石賑之,散給有方于東南。命公自南京扺北京,督視運送,給以錦衣衛官校,且命「有不率命,便宜行事。」公於號令中備矝恤之意,人人効用。太宗巡守北京,公豫扈從,命兼行在禮部都察院事。歲餘,車駕親征沙漠,今上以皇嫡長孫留守北京,命公輔導,庶事修舉,京師肅然。太宗還,良喜,賜公鈔千緡,彩幣四表裡、羊酒鞍馬。自是屢奉命侍命上,有司奏公與吏部尚書蹇公曆官九載,皆賜嘉獎,有「淳良篤實,如古名臣」之諭。太宗親宴之別殿。 無幾,賜誥命,追封祖考皆為資善大夫、戶部尚書,祖妣為夫人,封母為太夫人。重修《太祖皇帝實錄》,命公監修。書成,賜鈔千緡,織錦文綺衣壹襲,文綺表裡三對。北京宮殿成,奉敕召仁宗皇帝及今上于南京。二聖喜公至,賜宴勞及鈔、白金、鞍馬。外寇複犯邊,太宗皇帝將親征,公言:「今邊儲不足,請遣將,無煩六師。」遂罷官。仁宗皇帝嗣位,即日複公戶部尚書,公以母喪未終辭。仁宗曰:「國家不幸有大事,正朕與卿等協心比力之時。如卿以親喪辭,則朕亦未當在此。」公乃不敢複言。遂加太保,仍兼戶部尚書,賜玉帶。〔闕十七字〕 今上正位東宮,加公兼太子少傅、少保、尚書二職如故,賜誥命,追封曾祖、祖、考皆為榮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曾祖妣、祖妣、妣皆一品夫人。賜金章一,其文曰「繩愆糾繆。」且諭曰:「朕有過舉,卿但具奏來,以此識之,朕不難於從善。」賜鈔萬緡,御用米二十石,胡椒二百斤。公感知遇之厚,鞠躬小心,靡或不盡。修太宗實錄,命公監修。仁宗皇帝崩,時,今上建國南京,至則喪禮及即位之儀皆具,皆公三四人者所預定。 上既嗣大位,公以舊輔,尤重倚任。公益孳孳惟謹,寵賚日盛。修仁宗皇帝實錄,仍為監修。庶人高煦反,上親率六師擒之,公預扈從,還,賜白金、文綺等物甚厚,賜銀圖書一,其文曰「含弘貞靜」,蓋褒公之德雲。明年,扈從巡北邊。既還,上念公及少師蹇義等四人者皆春秋高,思優逸之,賜敕嘉勞輟職,務仍其祿,朝夕侍上傋顧問,預謀議,而恩遇益厚。兩朝《實錄》成,賜白金百兩、織錦羅衣一襲、文綺表裡六對、鞍馬賜宴。明旦入謝,暮歸第,得末疾,遂薨。 宣德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也,壽六十有五歲。上聞訃震悼,遣禮部尚書胡濙賜祭,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賜諡「忠靖」,賻鈔萬緡,敕有司營喪葬,官其子瑄為尚寶司丞,仍複其家。複屢遣濙等賜祭,朝臣自公侯貴戚,下至郎曹將校,鹹往弔祭,衛卒巷氓亦有太息流涕者。公天性至孝,友其弟原啟、原禮皆厚。原啟歿,愛其子如子。讀書鄉校時,教諭史九韶雖非授業師,遇之必拜,雖貴不變。既貴,九韶升教國子,月恒分之祿。九韶將老,朝廷從公請,命致事。公與人交久而敬,平生故人在患難,或賙給之,遇士之貧者賑之,有顛蹶失所者援之。德雖微必報,而未嘗存怨噁心。接人溫然,處事善善長而惡惡短。襟宇瀞深閎闊,不見涯涘。 嘗有從隸污公金織賜衣,懼欲逃者,公曰:「污可浣,何懼為?」有吏壞公所寶硯石,匿不敢見,公召吏諭之曰:「物皆有壞,吾未嘗惜此。」慰遣之。于時卿大夫雅量推公第一,知者蓋比公王子明、韓稚圭之度。其在上前,所言必歸仁厚,臨政必酌大體。其預宥密,雖冺然無跡,蓋有陰受其德者矣。故不問貴賤疏戚識不識,皆知其為善人長者。文章喜為詩,四方士重公名,得其一篇一詠,藏以為榮。 公配鄭氏,有賢德,再封一品太夫人。 子珫、瑄、瑛、璘。女一,嫁虞㻞。珫與虞氏女皆先卒。 公薨之三月,歸葬湘陰,其家以墓碑屬予。予與公同朝三十年,晩益親厚相知,又常為予道其平生,予豈謂遂志公之墓耶?銘曰: 溯夏厥初,以國為氏。衍於會稽,綿綿厥系。 太末之邑,後來徙居。暨唐中和,複徙於番。 懿夏之時,逢掖其服。詩書有承,德善有續。 轉鄂而潭,自公祖考。積厚必發,公奮起紹。 燕歌鹿鳴,來與計偕。官任其賢,政用其才。 繇司徒屬,暨掌邦教。寅恭小心,寬仁允蹈。 參決大議,洊任重負。不亟不徐,雍容雅度。 如彼喬嶽,嶷然不移。其氣默運,澤潤良多。 祗事列聖,既四十載。夷險一道,其舄幾幾。 國有老成,堂有柱石。遽不憖遺,當寧興惻。 既榮且哀,隆隆寵光。嗚呼忠靖,沒世不忘。 宣德五年閏月初六日,孤子(瑄、璘)泣血立石。 ▼贈榮祿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公夫人廖氏墓誌銘 中順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廬陵曾棨撰 榮祿大夫、少師兼吏部尚書西蜀蹇義書 奉政大夫、吏部稽勳司郎中兼翰林侍書廣平程南雲篆 宣德庚戌春正月丁卯,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夏公原吉卒。卒之後又八月,公之子瑄詣予泣拜請曰:「先祖妣夫人既葬,未有銘,恐懿德久而遂冺,敢請一言刻之石,庶幾永終有賴焉。」予弗獲辭。 按《狀》:夫人姓廖,諱妙賢,世為荊州人。父瑞可,有學行,授徒於鄉,元季僑居沔之玉沙。時忠靖公大父希政〔碑刻「璿」,疑誤。〕為湖廣行省都事,兵亂死節。公之父時敏,奉母避地於沔,瑞可見而奇之,遂以夫人妻焉。國朝平定海內,時敏仕為湘陰儒學教諭,遂家湘陰。教諭君歿時,公年才十有三,夫人守節自誓,孝養其姑劉氏,朝夕未嘗暫離。姑疾,侍湯藥尤謹,至寢食弗遑,憂見顏面。姑臨終,執夫人手泣曰:「汝事我孝敬,願汝子婦他日皆如汝之事我也。」姑歿,葬祭皆克盡禮。 夫人撫育諸子,教之務學,期底于成。諸子亦克祗承其教,有所植立。公既領鄉薦,升太學,仕為戶部主事,升右侍郎,迎夫人就養京師,蒙恩封太淑人。及公為尚書,贈父教諭君為資政大夫、戶部尚書,夫人進封太夫人。方是時,朝之大臣罕有親尚在者,獨夫人年高,鶴髮雲冠,朱翟命服,偉然坐堂上,歲時自六卿以下相率羅拜,人皆謂太夫人盛福,世鮮及焉。上元節,禁中張燈,公奉太夫人入觀,太宗皇帝知之,顧左右曰:「此賢母也。」賜鈔千緡。永樂辛醜,議親征沙漠,公言:「今糧餉弗給,任一將可也,無煩聖躬。」遂坐免官。明年壬寅四月十八日,太夫人以疾終,享年八十。 仁宗皇帝即位,詔複公戶部尚書。公乞終喪,不許,遂加少保兼戶部尚書,命給舟載太夫人喪歸葬湘陰縣治之東北山之原,敕有司為造墳塋。未幾,複加公兼太子少傅,賜誥命,追贈夫人為一品夫人。 太夫人三子:長即公,累官至少保兼太子少傅、戶部尚書,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諡忠靖;次原啟、原禮。女二人:長早世,次適常州府照磨葛興讓。 孫男四人:珫、瑄、瑛、璘。瑄為公後嗣,年才十有三,蒙恩命為尚寶司丞,給六品祿。女四人:長適傳時,省監察禦史霖之子也;次適虞㻞,宗人府經歷進之子也;次適宋敏,湘陰縣知縣綸之子也。餘幼。 銘曰: 夫人之德,慈惠靜貞。秉節守義,訓子于成。 子既顯榮,高爵厚祿。祿養以豐,享茲盛福。 錫命推恩,冠服是煌。鸞誥薦頒,龍文天章。 湘陰之原,爰視爰度。靈秀所鐘,體魄斯托。 懿範徽音,愈遠弗忘。銘以昭之,永世其光。 宣德九年六月 日 孤哀子原吉孝孫 泣血立石 ◎附錄 ▼明故中順大夫、南京大常寺少卿、掌尚寶司事夏公行狀 公姓夏氏,諱瑄,字韞輝。其先自衢徙饒,代有顯者。曾祖諱希政,元季為湖廣行省都事,兵亂死事。祖諱時敏,洪武初為湘陰教諭,遂家湘陰。考太師忠靖公諱原吉,曆事太祖、太宗、仁宗、宣宗四朝,碩德雅量,豐功偉烈,著在國史。公,忠靖公次子,少穎敏,喜讀書,嘗竊觀忠靖奏草,及忠靖朝退,必請問所議事,忠靖笑曰:「是非爾所知也。」然心默喜之。禮部尚書胡公濙嘗夢上以櫻桃一盤賜忠靖二子,長子珫退避不敢受,而公獨受賜。後珫早卒,胡公以告忠靖曰:「繼夏氏者,必此子也。」 仁廟嘗顧問忠靖曰:「卿子年幾何?欲以近侍官之。」忠靖曰:「臣子幼稚,非食祿時,俟成立,事陛下未晩也。」宣德五年,忠靖薨,宣廟震悼不已,即日遣中官致命於家,拜公尚寶司丞。明日,公與叔父原禮入謝。時公年甫十有三,進退有度,特賜冠帶衣服。公扶柩歸鄉裡,宣廟憫公幼,特免守制,使養母於官,而別遣官護喪歸,且厚恤其家。公強記過人,太師張公輔呼為小友,少師蹇公義而下多公父執,禮重之。宣廟欲大用公,未逮也。 正統初,英廟追念忠靖勤勞,特賜公田十八頃,而蠲其稅。楊文敏公榮將歸,謂公曰:尚寶非處君地,吾還當薦君。未幾,楊公卒,不果。雲南夷逆命,公上疏乞立功自効,尚書王公驥奇之,將以公往,有沮公者,乃已。 八年,命視尚寶司事。公以母疾,乞侍養還鄉,母愈乃就職。時四方多事,公上疏陳七事:一謂湖廣苗本異種,必有首惡糾合為寇,宜密令諸脅從,諭以利害,誘以重賞,使反兵相攻,然後出其不意,攻之必破。一謂苗出遠劫,必使老弱守寨,宜分兵間搗其巢穴,則賊分而勢寡。一謂北邊雖每歲朝貢,其情難測,宜令知兵者行邊,旌勇智,退老弱,繕兵治械,修城隍,謹烽堠,以備不虞。一謂福建盜作,雖出師剿捕,功久不就,使賊勢日張,民困轉輸,不得耕食,是益盜也。宜督將臣乘時殄滅……多見採納。 十四年,北邊犯京師,公憂憤陳四事:一謂敵乘勝遠鬥,其鋒不可當,然能野戰,短攻城,宜堅壁勿戰,使進無所得,退複氣沮,然後出奇設伏,諸道奮擊,破之必矣。一謂敵深入吾地,宜令死士夜襲其營,仍設伏內地,以待追者。一謂敵既舉國入寇,邊無所禦,宜調邊兵之半入捍京城,內外夾攻,彼將自潰。一謂「我軍依城為營,進無死志,退有所歸,宜嚴號令以堅其志。如以三隊為法,前隊戰退,令中隊悉斬以狥,容而不斬者同罪,則士畏法而不畏敵矣。」詔亟行之。後敵使至,公又言:「敵無故遣使與吾譯者偕來,必佯為遜辭以緩我應援,疑我進退,覘我虛實,或為誑事虛情,疑我譯者以緩我謀,賂我譯者令為反間,宜慎防之,以觀其變。」一謂敵若引退,「宜分兵五路,間道襲之,以正兵二路擊其前,以奇兵二路攻其傍,以伏兵一路絕其後,仍以宣府、大同諸路邀其歸。蓋彼方恃強,不虞吾至,且待彼回圖我,而我先奪其心,勢可必破。況今太陰犯昴,主明不利;太白出高,用兵敢戰,吉。臣以為天道人事,機不可失。」當道不能盡用其言,識者惜之。 公又言:「敵既得利,今冬來春,必圖再寇。今汝甯、鳳陽諸府及河徙故地流移之民無慮百萬,恐因隙而動,為患不淺。願假臣便宜,使招募智勇,以為國用。仍條陳事宜,以為先召吏士及其故老,俾各舉所知。凡舉主其所舉,勞以酒幣,掲名於旗,以倡忠義。然後榜諭,凡有知兵敢戰、習騎射、諳地利、能為間諜者,許以官賞,複其家一丁,以給其力。事平之後,不願為兵者釋之。教閱之法,以百人為率,擇其能者十人,以教其九十人。兵集既眾,人人習戰法,內可以捍京邑,外可以消郡縣之變。」事下兵部,尚書於公謙請試用其才。侍郎王公偉,公知已也,時為監察禦史,亦請敕公募兵淮楊,會事定不果。久之,公以母老乞就養金陵,命掌南京尚寶司事。 二月,丁鄭夫人憂。上京師複陳三事:「曰賞罰,以為禦將不可不嚴,任吏不可不寬,宜罪敗師棄守之將以戒不忠,增亷官能吏之祿以礪不任。曰去利。以為善治國者不損民以益已,因舉近事以利致害者,貪鄰入貢致生邊患,窮兵麓川以疲中國,其弊在上;污吏瀆民以妨文治,貪將虐兵以耗軍伍,其弊在下。宜減浮費以輕徭賦,省遊食以足軍儲,惜民力以培邦本。」又謂:「貴州宜仍洪武舊制,置行都司,罷藩臬郡縣,命一良將輔以文臣,使專決於外,以甯邊患。曰《審機》。以為制敵之機系乎攻守之得失,因舉近事之失機者,敵初寇大同,氣鋭鋒利,不當戰而與戰,以致敗績,一也。宣府懲彼失利,畏慎大過,敵經其城,當戰而不與戰,以致土木之敗,二也。及敵越重關,犯畿甸,自納其死,而我過為防禦,無所施措,以致大變,三也。宜鑒覆轍,懷遠圖,揚天威,以雪國恥。」大學士高公穀見公疏,薦於朝,亦不果用。奉使秦府,充冊封副使,凡所賜遺,悉不受。天順二年,公以疾請,命掌南京尚寶司事,踰月遷少卿。八年,賜誥命,特贈所生母王氏為夫人。 成化二年,進為卿。時五府多闕,惟都督一人。公奏守衛事重,非一人可任。乃命曰「某某往守宿衛。」 十四年,九載考最,升南京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寶司事。方圖請老,歸守先墓,無何疾卒。未卒五日,猶力疾草疏,大略言:「臣伏見太宗文皇帝賜皇太孫敕諭,皆農桑軍國為政治民之要,誠祖宗詒謀之至意。願陛下置諸左右,覽而行之。仍命皇太子讀誦,使預知民事艱難,守成不易,則不必遠求諸古,而天下可治。臣懷此言,久未敢輒上。今臣病死旦夕,死而不言,永無日矣。」命其子崇文上之。訃聞,上遣官諭祭于南京。 公為人寬厚簡易,內剛外和,孝悌忠懇,皆出天性。幼喪王夫人,事鄭夫人甚謹,常棄官走南北,侍養者十餘年。鄭夫人卒,女嫁虞氏,生子誠而孤,公視若已子,悉以鄭夫人遺物並分賜田三頃予之。誠死,又撫厚其孤,與弟璘無間言異色。親舊患難,力可援者,必為之盡。侍郎王公卒,公娶其女為子婦。其師太常少卿鄭公雍言子死,經理其家。駙馬井公某道死,嘗以千金托公,其家弗知也,公悉封識還之。公恂恂寡言,及辨議古今成敗,兵民利病,文體高下,皆卓有定見,不隨時好惡。然自負高,與人寡合,故罕有知者。為詩文宏博豪放,舉筆千百言,而感世觸物,義歸於正。平生所作近百,號拙寓稿。 晩年號白鶴山人。自為傳論曰:「人為其庸腐者是也,謂其非庸腐者亦是也。夫璞玉一也,器則玉,未器則璞耳。今山人久為宦,而無所見其能,是將為玉耶?亦將為璞耶?識者必能辨之。」 公雖在散地,恒憂先天下,每見天垂象,或四方有警,則諮念不置。與客言,必先問及北事。常曰:「國家養士于平居之時,士當効力於有事之日。」嘗夢中賦詩云:「臣愚思効忠,志欲追前古。空懷葵藿誠,未罄朝陽吐。深思結衷腸,遠慮遍寰宇。舍生甯顧軀,矢死期報主。」病篤,猶以地震為問,語不及私,惟書《遺教》,囑其子崇文,皆檢身奉職語。又賦一辭,亂曰:「梅花一枝開,春風雙佩向。拂衣而歸,天清月朗。造化小兒,齊聲合掌。」遂卒。 公生於永樂戊戌三月十五日,卒于成化辛醜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四。 子三人:長崇文,戊戌進士,材器奇博,不下公世;次崇武,次崇勳,俱學舉子。女五人:長某,次某。某年月某日歸葬忠靖公墓側。 公卒已有銘,銘頗略。崇文複備述行實,請為狀,以幹大人先生銘諸神道,以昭不朽。 東陽,公同郡人也,哀公之歿,慨典型之在鄉裡者不可複見,謹序次一二,以備採擇。謹狀。 茶陵李東陽撰。 ▼贈宜人周氏改葬志並銘 亡妻周氏,字慧貞,其先自楊徙燕。厥考諱敬,以功戰多奇,拜指揮僉事。宣德間,命鎮遼之金海、蓋州,以勇馳邊,卒於其鎮。宜人其冡女也。幼偕其母夫人臧氏留京。夫人有賢行而善教,宜人亦婉順克從。年甫十七而歸於吾。時先考忠靖公已捐館者五年矣,惟先妣太夫人尚無恙,宜人以不獲逮事于舅為恨,每遇烝嘗忌辰,必躬潔簠簋,而極其誠敬。侍太夫人朝夕,不敢以寒暑而少怠,甘旨務豐,而處已恒持於約。太夫人以是尤愛之,常曰:「是婦也,志與吾合。吾老矣,不負夫所托,複何憾哉!」餘少也多過,宜人恒規以正,從焉則喜,否焉則戚。餘幸而免於顛,亦賴其相焉耳。生二子,曰長孫,曰延壽,俱早夭。夫人傷之,遂捐疾,終於邑之澄清坊裡第。 生永樂戊戌三月十六日,卒正統四年冬十一月十三日,享年二十有二。權厝於門外八里之莊,蓋以餘宦於南北者未定也。餘後以養疾得請於朝,仕于南都者久之,以恩命始贈其室宜人。餘嘗歉然於心而不忘者,以域兆之期尚未蔔也。成化十二年,餘以事朝京師,值墓主守者俱物故,廬田入他人之區,馬鬛之封已平,訪之於鄰嫗而後得焉。哀慘切骨,泣曰:「餘負之,餘負之,何以立天地間,更號丈夫為?」 嗚呼!宜人之歿,距今三十有八年,古今之變遷也如此,使後更數十年,將複何如耶?或曰:「死者得藏于土,安矣,而子慟之,毋乃勞乎?」餘曰:「朋友死,無所歸於我嬪,矧夫婦焉?苟於是而賻之,則他可知矣。餘忝有祿食之享,而忍乎其妻之骸之枯以自若,可乎?此予所以決於意而不卜其吉與否也。」七月一日,告以文而啟之曰: 嗚呼! 糟糠之故,結髮之盟。 每愧予懷,何以為情。 自伊雲歿,歲月徂征。 主守陵替,孤魂煢煢。 柩返於湘,以祔先塋。 體得以蔽,永保攸寧。 庶幾始終,以見平生。 告已,書于石而銘之。辭曰: 生而同室,死而同藏。 嗚呼茲言,吾何敢忘。 南京尚寶司卿夫夏瑄撰並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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