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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掌皈依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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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走到湖南辰州清浪灘邊,在夜靜更深的時候,一輪明月照澈大地光明。萬福奎便盤膝在地上,聽得灘聲如雷轟電掣一般地過去。一陣不了一陣,忽地恍然大悟,連忙立起身來,竟自向大竹子山走去。此時眼、耳、鼻、舌、身、意俱寂。走了幾天,走到貴州一處地方,瞥見山邊亂草裡面,躺著一個女子的屍身。一念覺得可憐,便向一株松樹上,折下一大枝樹丫,將泥土挖開,正要掩埋那屍體時,忽有許多人跑來,不由分說地將他捉住,說他是個妖人,這女屍便是他害死的。當下就大家拳腳交下,亂打了他一頓,隨即送到縣衙裡去。 他自己全不知道到底為的什麼事,及訊問了幾堂,才知道那地方有一種人,敬奉一個邪鬼,叫作什麼棱睜神。每年照例要找一個人殺了,取出心肝來祭祀。每到祭祀之期,孤身的客商不知下落的很多,甚至單身在偏僻地方行走的人,突然被人殺害,剖開胸脅,將心肝割去。這個死了的女人,恰巧胸脅被剖不久。萬福奎哪裡會知道呢?因此遭了這一場人命官司。一時有口難分,竟判定了死罪。關在牢裡,約莫過了一年,已是快要處決了。萬福奎知道是逃不了的孽報,心裡一點兒不亂,也不辯白冤枉。關在牢裡的時候,仍照常做他二十年來不間斷的功課。 誰知在要秋決的前兩日,忽有許多鄉下人,又捉了兩個女人,擁解到縣衙裡來。據為首的鄉下人稟報,說這兩個女子正在山裡抓住一個小孩兒剖開胸膛,還不曾將心肝割下,卻被在山裡砍柴的人發現了。糾集許多人一追趕,就把兩個女子都拿住了。兩個女子身上,都帶有極鋒利的尖刀和鉤刀,並將剖胸而死的小孩兒也抬了來。縣官即坐堂審訊,兩個女子抵賴不了,只得供認不諱。且將歷年來在這一縣內所謀殺女人、小孩兒的地點時日,都供了個詳細。萬福奎掩埋的那個女屍,也是這兩個女子殺死的。唯有祀神的所在,不論用什麼酷刑拷打,兩女子都咬緊牙關不肯招出來。兩個女子訊明瞭正法,因此萬福奎的冤枉,就不辯自明瞭,不久即開釋出來。 萬福奎一出牢獄,便立願要找出那棱睜神的所在來,替這地方的人除害。不停留地在雲貴邊境上採訪,幾個月下來,毫無影響,不覺又是前兩年遭屈官司的時候到了。這日正走到一處山坳裡,四面草木陰森,渺無人跡,覺得有點兒渴了,只是尋不出水來。卻見那邊山嘴上,有一株極大的松樹,樹下有一座小小的神廟。廟前有一片地菜花,便走了過去,采了許多地菜。搓去那莖葉上的污泥,放入口中嚼咽那汁水。忽聽得山上有踏得那枯枝落葉的聲響,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人,一臉橫肉,眼露凶光,走將來,只顧拿兩隻凶眼,直上直下地向萬福奎打量。看了一會兒,走過去了。一會兒又走回轉來,問萬福奎道:「你這位大哥,不像是本地人,怎麼會落薄在我們這地面呢?」 萬福奎道:「我是湖北人,是乞食到這裡來的。」 那人道:「看你身強力健,年紀也不算很老,怎麼不到人家裡去幫工?」 萬福奎道:「沒人肯收留我,有氣力也是枉然。」 那人道:「我家裡正缺少一個做粗重生活的人,你肯到我家幫我麼?」 萬福奎道:「你肯收留我是再好沒有的事,我一定盡我的力量幫你就是了。」 那人道:「那麼你就跟我來吧。我姓麻,就在山那邊住。」 萬福奎便跟著姓麻的,走過幾個山頭,從一條極幽僻的小徑,穿過樹林,便是一個大莊院。姓麻的將他引到廚下坐著,自回身到裡面去了。一會兒取了幾件衣服來,給萬福奎更換了。指一間房子給萬福奎安歇,並吩咐每日應做的事,便自去了。 萬福奎一路留心看這莊院,足有七進房子。就是那廚房也特別的寬大。大鍋、大灶似乎有數百人吃飯的氣派。只是從進大門起,直跟到廚房,並不曾遇見一個人,心中不由得大大地疑惑。當日依照姓麻的吩咐的話,先挑滿了幾缸水,又去山上砍了幾擔柴回來,才看見一個年紀很老的人,在廚房角上一個小鍋灶邊燒飯煮菜。萬福奎問他的話,他只是不搭理。萬福奎連問了幾遍,他才點頭笑笑而已。不一會兒姓麻的來了,對那年老的人只做手勢,這才知道是個又聾又啞的人。 那聾啞老人端起做好了的飯菜,跟姓麻的去了。姓麻的臨走只叫萬福奎自吃,萬福奎胡亂吃了一頓。聾啞老人來了,做手勢叫萬福奎幫著收拾碗盞;又做手勢叫萬福奎去安歇,笑著點點頭自去。萬福奎躡手躡腳地跟著去看時,那聾啞老人走過長廊,一路吹熄了燈火,走進一張角門,便回身撲地將門關了。萬福奎走到門跟前,貼著耳朝那邊細聽,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只得退回來,提了一盞油燈,走到姓麻的指定安歇的房裡,上下四周都用燈照看了一遍,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便熄了燈上床打坐,虔持大悲咒。 約莫到三更以後,忽見窗外射入燈光,並聽得有許多人的腳步聲音,一路響到了房門外面。萬福奎做了二十多年的靜坐功夫,耳目都比常人聰明。聽得門外的人好像是在那裡竊聽。萬福奎也不睬理,只是不斷地念大悲咒。接著就聽得有人耳語也似的聲音說道:「倒看這東西不出,還是個修行的呢?這真是天緣湊巧,是時候了。我們就進去取他的魂祭祖師爺吧。」 隨即就有推門的聲音,推了幾下,似乎推不動,便有幾個人用力地推打,並高聲叫開門。萬福奎知道這門是去開不得的,不但不睬理,只當是眼前的幻境。只管澄心寂慮地念咒,忽見滿室大放光明,門窗外嘈雜的聲音,好像隔了幾十重牆垣似的,漸遠漸寂然了。過了好大一會兒,耳畔轟雷的一聲,恍惚有人說道:「磨難已過,冤孽全消,可以來竹林寺見我了。」 睜眼看時,天已大明,下床開門出來。只見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倒了十來個人,都已奄奄一息。隨向各屋子裡搜看過去,直到廳上。見祭壇上燈燭仍輝煌未滅,壇下綁了二三十人,跪伏在那裡。上面神龕裡,坐著一個人頭猴身的怪物,已七孔流血死了。廳旁屋子裡有十多個婦人,也是奄奄一息地跌倒在一堆。萬福奎仔細看那些被綁的人時,一個個都像癡子一般,一時倒不好怎生處置。心想這人頭猴身的怪物,想必就是棱睜神了。 這怪物犯了無數的命案,今日雖是蒙我恩師顯神通將他誅了,然不能不將這事報官,以了前此無數的命案。想罷,即離了莊院,翻山過嶺地尋到大路上,遇見了往來行人,問明去縣城裡的路徑。走到縣衙照實稟報了。那縣知事倒是留心民事的好官,當日就領了許多差役下鄉來,到了那莊院裡。這時地方上紳民,才知道破獲了妖人的巢穴,紛紛來看。也有被害的人家,前來叩求申雪的。 那縣官踏勘了一會兒,便提那二十多個男女來問,那些男女恰在這時候才蘇醒過來。其口供大略如下: 奉祀棱睜神的香首麻士榮,二十年前窮苦非常。有一天在這茅龍山裡砍柴,遇見一個尖嘴縮腮形同老婆婆的瘦小老人對麻士榮說道:「你這漢子可想發財?」 麻士榮回說:「我窮苦到這樣,怎麼能夠發財呢?」 那瘦小老人道:「只要你肯誠心敬奉我,我能保佑你發財。」 麻士榮當時應允誠心敬奉,那瘦小老人道:「我叫作棱睜神,你只須替我立一個神龕,每天一炷清香,一杯白水,不斷地供奉我。你圖謀自能如意,但是你每年得用活人的血魂祭我一次。怎麼叫作血魂呢?就是從活人身上剖割出他帶血的心肝來,肝是藏魂的。因為棱睜神修的是幽冥大道,非得享受一萬個人的血魂,便不能脫化形骸,超凡入聖。只是這種血魂,也有三等分別。第一等是做官和讀書人,叫作聰明人,一個可抵三個;第二等是和尚道士之類,叫作修行人,一個可抵兩個;其餘一切的人和女人小孩子為尋常人,是第三等,一個隻算得一個。」 麻士榮領受了那棱睜神的言語,便在這山裡搭起茅棚,敬奉起那棱睜神來。每日去縣裡賭場上賭錢,小注子就贏,大注子仍免不了輸。但是每天總可以贏得一千或八百文錢。麻士榮發財心急,偶然在僻靜處遇了一個老年人,冷不防手起一砍柴刀,劈翻在地,剜出心肝來,血淋淋地去神龕前祭獻了。從此就賭運亨通,大贏起來。棱睜神卻又現身對他說道:「不可以再賭了,你只在家裡立起一間神倉,獻血魂之後,可以使你要錢錢滿倉,要谷谷滿倉。」 麻士榮就把他一年來所贏的錢,到這裡來修蓋了一所房屋,從此年年殺人祭奠,年年錢谷滿倉。因此便有許多無業遊民及不守家規的婦女,羡慕麻士榮白手成家,以為麻士榮會發財秘訣,爭著來拜麻士榮為師傅。推他為香首,一同奉祀棱睜神。近來幾年,越傳越地方寬廣,足有六七十處香戶了,都散佈在雲南、貴州兩省交界之處。每年需魂多了,因此四處都鬧出剖胸割心肝的命案來。這回是合該破案。因為祭祀的日期到了,鄰近那些香戶都已備辦得有了人,只有麻士榮的總壇還不曾找到,甚是著急。 忽然心中一動,便親自走到山後來,卻遇見了萬福奎,嫌他是尋常人,打算不要。隨後又想姑且拿來充數,將他騙到家中,正要在三更以後,捉住他和那些香戶所備辦的人,一齊剖胸祭奠的。誰知領人前去捉拿時,那扇平日極輕巧容易推開的門,這時卻關得鐵板也似的,無論如何推打,也推打不開。正在大家用力推打的時候,突然雷震一聲,大家都被震得昏倒在地。倒下的時候,還仿佛看見一個枯瘦如柴的老和尚,一晃就不見了。直到這時才清醒轉來,也不知是如何被捉住的。棱睜神平日並不是人頭猴身,因為分明是一個人,大家才被他迷了。自知罪大惡極,情甘領罪。 那縣官錄取了供詞,又追究那些別府別縣的香戶,自去照律辦理。萬福奎無事釋放,這才去竹林寺找老和尚。老和尚替他剃度了,摩頂受戒,賜名萬空。並吩咐道:「你從此須得另找一處清淨所在,努力修持。這竹林寺還不是你能住的境界。」 萬空和尚頂禮剛罷,起身時已不見了茅庵。自己恰站在竹林之下,還隱隱聽得鐘磐梵唄的聲音。從此發願朝山,冬夏一衲。作者的朋友淨澈居士在南海普陀山遇見他,聽他親口是這麼述的。 〖原載:《紅玫瑰》第1卷43期,1925年5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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