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向愷然 > 拳術見聞錄 | 上頁 下頁
吳大吉


  朱仁輔既與齊四相處十稔,攜家入川設肆,始知齊四為川中大俠,以治童子功平生未嘗近女色,故無家人,孑然一身,營運所得,輒以助貧乏。

  朱仁輔入川之年,齊四已六十歲,猶欲奔走江湖,仁輔尼之,遂居仁輔家。仁輔事奉唯謹,不敢略忤其意。齊四性好施捨,日出必攜數十金,傾囊而後返,身抱絕世之技,未嘗以技顯於人。

  一日與仁輔共坐肆中,有偉丈夫昂然而入,出典券一紙,錢數百,店友對券捧錫盒出,其人注視良久曰:「吾昨日所典非此盒,奈何易吾原物?」店友愕然曰:「無之。」其人以掌按盒成餅,牢握之,錫為液,自指縫溢出。店友大驚,其人曰:「吾所典為錫盒,此面為之耳。典肆慣欺壓異鄉人,即此可見一班。」言已,舉臂推庭柱,庭柱大合抱,斬然中折,屋瓦都震。

  仁輔大怒,欲出拳之,齊四曰:「不可,是欲窺吾技者也,吾將有以曉之。」乃從容出揖其人曰:「吾齊四也,足下何遽盛怒如此,不亦太自勞乎?」其人亦揖曰:「僕誠莽夫,但摧柱奈何?」齊四曰:「易耳!」即當命匠完成之。因遜其人入,叩其姓氏,為吳大吉,廣平人也。齊四曰:「足下之力,可謂至矣!但物毀之易,而成之難,何必毀物以見力?吾言非為人惜物,乃為足下惜福也。吾年過六十,複何心向人詡力,然不能不以錫盒還足下。」言時拾錫盒屑團之,須臾成一盒,厚薄如一,表裡略無指痕。

  大吉駭其技之神,複服其工之巧,大喜,請與訂交。仁輔留之於家,言技終遜齊四,仁輔則不逮之也。

  居數月,一夕,鄰人不戒於火,且及典肆,齊四驚覺,忽失大吉所在。趨出,見大吉方以絮被瓦屋,上下取水濡之,仁輔相助吸水於旁。齊四見大吉挾水上下,捷如輕燕,忽技癢,以石甕吸水,雙手抱持之,奮登屋瓦。瓦脆薄,不勝,頹然傾覆,遂折一臂。

  仁輔驚救,齊四已起,歎曰:「好勝一念,吾把持數十年,自謂能免,不意竟以此念賊吾肢體,吾死有餘愧矣!」是夕之火,環典肆皆毀,唯典肆以大吉之故,僅焚其一角。

  齊四折臂後,終日籲嗟,不自聊,未匝月而卒。齊四死,受其惠而哀悼之者八百餘家。大吉助仁輔營葬訖,辭歸廣平。仁輔感其義,贈數千金,不受,乃為制衣而納珠於裡。

  大吉行數月,複至,以珠還仁輔,痛哭于齊四之墓而去。噫,亦義人矣!

  餘嘗言知技貴知道,不知道與猛獸何異?余每見抱高藝享大名者,其接人必恂恂然若不及。非必不獲己,必不以技示人。世俗謂為慮人窺竊之者誤也!拳師獨到之手法,必其平生用力者,寧窺竊之所能得?所為秘傳者,特其理之少精者也。庸俗拳師,聰悟不及數年,面壁才得一解,便自以為神會,沾沾自喜,秘不示人。其實此一解亦附麗此手,手用力較多者,其功效止於此手之奇正變化,無能融會貫通之者。餘言非武斷,能融會貫通,天下之拳,盡此一理,更何所得,理而秘之哉!

  癸醜年,餘過湘潭掌教師曾勤圃于長沙,是時余創辦國技學會,方訂期開幕,曾忽以事將他往,辭餘曰:「吾適有故,須自經營,勾當訖,猶及見先生開幕也。至時吾當以妙手示先生。」餘笑曰:「先生之技皆妙,複何妙也?」曾曰:「吾有手能跌人於不覺。」餘曰:「受跌者何如人也?」曾曰:「知技者也。」餘曰:「能跌知技至何等者也?」曾曰:「普通拳師皆能跌之。」餘曰:「先生何手不足以跌普通拳師,而必以此妙手?」曾曰:「他手不能跌者,唯此手能跌之。」餘曰:「有非此手不能跌之拳師乎?此手能跌盡天下之拳師乎?」曾無以答。

  餘曰:「先生曷言此手,何手也?尚勁者耶,尚快者耶?」曾曰:「皆非也。」餘曰:「不尚勁,不尚快,是則邪法也?」曾曰:「亦非邪法,所以謂之妙手。」餘大笑曰:「吾敢必其無此妙手,曷為見欺?」曾堅謂不然。

  曾之徒至者數人,亦譁然袒其師,餘至不能耐,乃曰:「吾等爭技,何必以口,請以身試先生妙手。」因推案而起。曾色撓,怏怏遂行。

  曾年五十餘,治技垂四十年,徒以數百計,湘潭人鮮不知其名者,而見地若此,為可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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