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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南征北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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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璋是懂得宣傳的好處的,文字上、口頭上的好話有時比刀槍還有力量。要使北方人民明白大軍北伐的意義,要解除北方官僚、地主對紅軍的恐懼心理,瓦解元軍的軍心士氣,火銃石炮沒有作用,有用的是宋濂的文章。宋濂奉命寫的告北方官吏人民的檄文說: 自古帝王臨禦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治天下者也。自宋祚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國,四海內外,罔不臣服,此豈人力,實乃天授。彼時君明臣良,足以綱維天下,然達人志士,尚有冠履倒置之歎。自是以後,元之臣子,不遵祖訓,廢壞綱常,有如大德廢長立幼,泰定以臣弑君,天曆以弟鴆兄,至於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習,恬不為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瀆亂甚矣。夫人君者斯民之宗主,朝廷者天下之根本,禮義者禦世之大防,其所為如彼,豈可為訓於天下後世哉! 及其後嗣沉荒,失君臣之道,又加以宰相專權,憲台報怨,有司毒虐,於是人心離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國之民,死者肝腦塗地,生者骨肉不相保,雖因人事所致,實天厭其德而棄之之時也。古雲「胡虜無百年之運」,驗之今日,信乎不謬。 當此之時,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今一紀於茲,未聞有治世安民者,徒使爾等戰戰兢兢,處於朝秦暮楚之地,誠可矜憫。 方今河洛關陝,雖有數雄,乃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為美稱。假元號以濟私,恃有眾以要君,憑陵跋扈,遙制朝權,此河洛之徒也。或眾少力微,阻兵據險,賄誘名爵,志在養力,以俟釁隙,此關陝之人也。二者其始皆以捕妖人為名,乃得兵權。及妖人已滅,兵權已得,志驕氣盈,無複尊主〔「尊主」本作「尊元」。〕庇民之意,互相吞噬,反為生民之巨害,皆非華夏之主也。 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亂,為眾所推,率師渡江,居金陵形勢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越,湖湘漢沔,兩淮徐邳,皆入版圖,奄及南方,盡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目視我中原之民,久無所主,深用疚心。予恭承天命〔《明太祖實錄》作「恭天成」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群虜,拯生民於塗炭,複漢官之威儀,慮人民未知,反為我仇,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諭告:兵至,民人勿避。予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我者永安于中華,背我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汙膻腥,生民擾擾,故率群雄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 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故茲告諭,想宜知悉。〔宋濂《宋學士文集》,《明太祖實錄》卷二十一,高岱《鴻猷錄·北伐中原》。〕 這是元璋幕僚中儒生系統的傑作,代表幾千年來儒家的正統思想。這篇文字的中心思想有兩點:第一是民族革命,特別強調夷夏的分別,特別強調中國應由中國人自己來治理。過去不幸被外族侵入,冠履倒置,現在要「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了,這兩句響亮動聽的口號,比之紅軍初起時所提出的恢復趙宋政權,已從狹隘的恢復一個已被遺忘的皇家,進而為廣泛的恢復民族獨立,進步何止千里!以此為號召,自然更能普遍地獲得全民的擁護和支持,尤其是打動了儒生、士大夫的注意。第二是復興道統,亦即舊有的文化的思想的系統之恢復。文中指出「禮義者禦世之大防」,也就是說「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朝廷者天下之根本」是綱是紀,這一套正是儒家的中心思想,也就是多少年來維持統治的金科玉律。大之治國,小之修身,從政治到生活,都套在這一個模子中。蒙古人入主中國,開頭君明臣良,還能夠綱維天下,中期以後,這模子被破壞了,弄得亂七八糟。如今北伐,目的在「立綱陳紀,救濟斯民」,重建舊模子,恢復這個世世相傳的傳統文化和生活習慣。這比之紅軍初起時所宣傳的彌勒佛和明王出世的空幻的理想世界,已進而為更切實的具體的文化的生活習慣的正常化,自然高明得多,能廣泛地獲得那苦於社會動盪的小民的擁護和支持,更能吸引儒生、士大夫的深切同情。 罵元朝,說他破壞傳統文化,說他政治貪污腐化,營私毒虐,是個壞政府,上天已經厭棄他了。 罵元朝將軍,河洛指擴廓帖木兒,擴廓原來是漢人,名王保保,為母舅色目人察罕帖木兒養子,元帝賜以蒙古名,是抬舉他算蒙古人的意思。關陝指李思齊等四將軍。罵擴廓用外族名字,以夷變夏,跋扈要君。罵李思齊說他製造內亂,不忠於國。這兩批有實力的人都要不得,不能做華夏之主。那麼,誰應該來治理中國呢?下一段指出當然是出身「淮右布衣」的朱元璋。淮右布衣這一身份,以後極為元璋所喜愛,有時也稍變花樣,說成「江左布衣」「淮西布衣」等〔讀朱元璋的詔令,很難發現有幾篇文字沒有賣弄他出身「布衣」的。〕,無論對內對外的詔令文告,有理無理都要插進這一句,成為賣弄成就的口頭禪了。 妖人當然是指韓林兒。此地插進這一稱呼,等於禿子罵和尚,用意是撇清,告訴北方人民,我在罵妖人,可見我決非妖人,我說「妖人已滅」,更可見我決非妖人。你們也許有怕紅軍的,我並非妖人,你們不必害怕。這說法表白他正面是講禮義的,不同於元朝,也不同于紅軍,反面替自己洗刷,勾銷了過去十七年來他是紅軍頭目這一事實。 臨了,說明要「拯生民於塗炭,複漢官之威儀」,掮出逐虜雪恥的使命。 最後,為了緩和蒙古色目人的反抗心理,聲明只要他們知禮義,加入中國文化系統,也就承認是中國公民,和中國人民一樣看待。 前一年討張士誠的檄文,只是消極地踢開紅軍,空洞地罵元政府。到這時候,才鮮明地、具體地、積極地提出民族革命的口號,和保持傳統文化的政綱。這是元璋幕府裡儒生群的再一次勝利,也是朱元璋的再次轉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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