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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鄱陽湖決戰(2)


  龍鳳七年(元至正二十一年,公元一三六一年)正月,小明王封元璋為吳國公。〔俞本《紀事錄》。〕

  友諒吃了敗仗,不服輸,七月間又遣將攻下安慶。元璋氣極,開了一個軍事會議,決定溯江西伐。龍驤巨艦上建立大旗,寫著「弔民伐罪,納順招降」八個大字。

  友諒為人忌能護短,從殺徐壽輝後,壽輝的將帥不服,紛紛投降元璋。部下驍將雙刀趙(普勝)又被元璋使反間計,友諒一怒把他殺了,其他將官兔死狐悲,不肯出死力作戰。元璋研究敵情,斷定趁友諒將帥不安,軍心離散,大舉進攻,要比等著被攻有利。於是親自統軍順風溯流,一鼓攻下安慶、江州。守將丁普郎、傅友德全軍歸附。友諒逃奔武昌,江西州縣和湖北東南角,都歸元璋版圖。一個擴大,一個縮小,幾年來的局面,完全倒轉過來,元璋的兵力已經可以和友諒一決雌雄了。〔《明太祖實錄》卷九。〕

  當江南朱陳兩軍血戰正酣的時候,江北的軍事局面也起了極大的變化,紅軍接連失敗,形勢很危急。元朝大將察罕帖木兒收復關隴,平定山東,招降紅軍丞相花馬王田豐,軍威極盛。幾年來山東在宋朝大帥毛貴管下,禮賢下士,開闢田土,治績裴然。原來在濠州的趙均用和彭早住,駐軍淮泗一帶,早住病死,均用北上和毛貴合夥。二人作風不同,大鬧意見,均用殺了毛貴,毛貴部將又殺了均用。殺來殺去,軍力衰滅,造成察罕的勝利機會。山東失去後,不唯小明王的都城安豐保不住,連元璋的根本重地應天也岌岌可危。元璋幾年來的安定和發展,全靠小明王大軍在北邊掩護,隔離元朝主力,如今局面突變,要直接和元朝大軍接觸,估計軍力對比,相差太遠,實在抵擋不住。兩次派代表去見察罕,送上重禮和親筆信,要求通好,預伏一筆,以為將來地步。

  這時察罕正在圍攻益都(今山東益都),紅軍奮死抵抗,元璋料益都一時不致失陷,察罕在肅清山東之前還沒有餘力來進攻安豐,才敢趁這間隙,西攻陣友諒。察罕的代表戶部尚書張昶帶了禦酒,八寶頂帽,和任命元璋為榮祿大夫江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的宣命詔書,于宋龍鳳八年(元至正二十二年,公元一三六二年)十二月由江西到應天。其時察罕已被田豐刺殺,子擴廓帖木兒繼為統帥。不久又得到情報,擴廓和另一大將孛羅帖木兒在搶地盤,打得正熱鬧,眼見得元軍不會南伐了,越發定下心,斷了投降的念頭,仍然做宋朝的吳國公。〔劉辰《國初事蹟》,俞本《紀事錄》,《明太祖實錄》卷九,錢謙益《國初群雄事略·宋小明王》。〕

  當察罕的代表帶著元朝官誥到應天的時候,甯海人葉兌寫信給元璋,勸不要受元朝官爵,自創局面,立基業,並且指出軍略步驟說:

  愚聞取天下者必有一定之規模,韓信初見高祖,書楚、漢成敗,孔明臥草廬,與先主論三分形勢是也。今之規模,宜北絕李察罕,南並張九四,撫溫台,取閩越,定都建康,拓地江廣,進則越兩淮以北征,退則盡長江而自守。夫金陵古稱龍蟠虎踞,帝王之都,借其兵力資財,以攻則克,以守則固,百察罕能如吾何哉!江之所備,莫急上流,今義師已克江州,足蔽全吳,況自滁和至廣陵(今江蘇江都),皆吾所有,匪直守江,兼可守淮也。張氏傾覆,可坐而待,淮東諸郡,亦將來歸。北略中原,李氏可並也。今聞察罕妄自尊大,致書明公,如曹操之招孫權,竊以元運將終,人心不和,而察罕欲效操所為,事勢不侔。宜如魯肅計,定鼎江東,以觀天下之實。此其大綱也。

  至其目有三:張九四(士誠)之地,南包杭紹、北跨通泰,而以平江(今江蘇吳縣)為巢穴。今欲攻之,莫若聲言掩取杭紹潮秀,而大兵直搗平江。域周雖以驟拔,即以鎖城法困之:於城外矢石不到之地,別築長圍,分命將卒,四面立營,屯田固守,斷其出入之路;分兵略定屬邑,收其稅糧以贍軍中。彼坐守空城,安得不困?平江既下,巢穴已傾,杭越必歸,餘郡解體。此上計也。張氏重鎮在紹興,紹興懸隔江海,所以數攻而不克者,以彼糧道在三江斗門也。若一軍攻平江,斷其糧道,一軍攻杭州,絕其援兵,紹興必拔。所攻在蘇杭,所取在紹興,所謂多方以誤之者也。紹興既拔,杭城勢孤,湖秀風靡,然後進攻平江,取其心腹,江北餘孽,隨而瓦解,此次計也。

  方國珍狼子野心,不可馴狎。往年大兵取婺州,彼即奉書納款。後遣夏煜、陳顯道招諭,彼複狐疑不從。顧遣使從海道報元,謂江東委之納款,誘令張昶齎詔而來。且遣韓叔義為說客,欲說明公奉詔。彼既降我而反欲招我降元,其反復狡獪如是,宜興師問罪。然彼以水為命,一聞兵至,挈家航海,中原步騎,無如之何。夫上兵攻心,彼言寧越(即婺州)既平,即當納土,不過欲款我師耳。攻之之術,宜限以日期,責之歸順。彼自方國璋之沒,自知兵不可用。又叔義還稱義師之盛,氣已先挫。今因陳顯道以自通,正可脅之而從也。事宜速,不宜緩。宣諭之後,更置官吏,拘其舟艦,潛收其兵權,以消未然之變。三郡可不勞而定。

  福建本浙江一道,兵脆城陋,兩浙既平,必圖歸附,下之一辯士力耳。如複稽遲,則大兵自溫處入,奇兵自海道入,福州必克。福州下,旁郡迎刃解矣。威聲已震,然後進取兩廣,猶反掌也。〔《明史》卷一三五《葉兌傳》。〕

  葉兌指出張昶齎詔,是方國珍假託元璋名義請來,斥為「反復狡獪」,其實是冤枉的。千真萬確,請張昶來的是元璋自己,「反復狡獪」的不是別人,恰恰是葉兌叫作明公的朱元璋。不過他所計劃的攻取計略,倒是面面都到,確有見識,元璋心服,要請做官,推卻不肯,辭回家鄉。後來幾年平定東南和兩廣的規模、次第,果然和他所說的差不多。

  小明王從稱帝以後,凡事由劉太保做主張。領兵在外的大將,原來都是福通的同伴平輩,不大聽調度,軍隊數量雖多,軍令不一。占的地方雖大,不久又被元軍收復。有的大將打了敗仗,不願受處分,索性投降敵人,翻臉打紅軍;有的前進太遠太突出了,完全被敵人消滅;其餘又被察罕帖木兒和孛羅帖木兒兩支地主軍打垮了。只剩下山東一部軍力,做安豐的掩護。到益都被擴廓包圍以後,劉福通親自率軍救援,大敗逃回。益都陷落後,安豐孤立。龍鳳九年二月,張士誠的大將呂珍乘機攻圍安豐,城裡糧食吃完,糧道斷絕,不但人吃人,甚至吃腐爛的屍首,和人油炸泥丸子。劉太保情勢危急,派人到元璋處徵兵解圍。

  在元璋出兵之前,劉基極力阻止,以為大兵不宜輕出,如果救駕出來,作何安置?不如讓呂珍解決了,借刀殺人,落得省事。而且陳友諒在背後,萬一乘虛來攻,便進退無路。元璋則以為安豐失守,應天失去屏蔽,從軍事觀點說,不能不救,遂親自統兵出發。劉太保趁黑夜大雨突圍逃出,元璋擺設鑾駕傘扇,迎小明王暫住滁州,臨時創造宮殿,把皇宮裡的左右宦侍都換上自己人,供養極厚,防護極嚴。小明王名為皇帝,其實是俘虜,受元璋的保護。〔劉辰《國初事蹟》,俞本《紀事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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