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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元帥、大丞相(3)


  元璋明白讀書的好處,苦於自己讀書不多,許多事說不出道理,以此,很尊敬有學問的讀書人。也明白讀書人能講道理,替人出主意,很可怕;誰對他們客氣,給面子,養得好,吃得飽,就替誰出力做事。這種辦法叫作「養士」,養什麼似乎不大好聽,不過只要養之養之,被養的也就不大在乎了。養士是件好事,而且,你不養,跑到敵人那兒或者被別人養去了,卻會壞事。為了這個,他禁止部下將官和儒士交結,不許別人養士,卻自己來包辦,養所有肯被養的士。並且,還有一個大好處,士多半在地方上有名氣,老百姓怕他也服他,把士養了,老百姓也就大部分跟過來了。費得不多,賺頭極大,真是划算的買賣。因之,每逢新佔領一個地方,必定訪求這地方的讀書人,軟硬都來,羅致在幕府裡做秘書、做顧問、做參謀。徽州的老儒朱升,告訴元璋三句話:「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對元璋後來的事業極有影響。〔《明史》卷一三六《朱升傳》。〕

  從渡江以後,還是遭遇到糧食的困難。幾年來到處戰亂,農村壯丁大部分從軍去了,土地上的勞動力大大缺乏,加上戰爭蹂躪,糧食收成減少。各處軍隊的給養,形式上書押大榜,招安鄉村百姓繳納糧草,叫作寨糧,其實還不是等於搶劫。生產減少,消費量相對增加,百姓餓死多,軍隊更加吃不飽。〔劉辰《國初事蹟》。〕揚州的青衣軍甚至拿人做糧食。〔陶宗儀《輟耕錄》九,《明太祖實錄》卷五。〕在行軍的時候,出征軍士概不支糧,按照元璋軍令:「凡入敵境,聽從稍糧。若攻城而彼抗拒,任從將士檢刮,聽為己物。若降,即令安民,一無所取。如此則人人奮力向前,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劉辰《國初事蹟》。〕稍糧說雅一點是征糧,老實一點呢?搶糧。檢刮這一詞的來源,是同時候苗軍創的。苗軍打仗,靠檢刮供給,檢刮的意思是抄掠,不過比較上分量還重一點,重到刮乾淨不留一點兒的地步。〔陶宗儀《輟耕錄》八。〕

  這種辦法,不打長遠算盤的時候,倒也方便。局面一開展,計算一下,政權的鞏固靠老百姓服從,要糧要稅都出在老百姓身上,全刮幹了,下次向誰要?而且,把老百姓逼到無路可走,他們也會反抗,不是自找麻煩嗎?常遇春和胡大海都打報告,以為寨糧這辦法要不得。元璋想了又想,要立下一份好基業得另想辦法:與其向老百姓搶,不如自己來生產。古書上有過屯田的例子。龍鳳四年(至正十八年,公元一三五八年)二月以康茂才為都水營田使,專門負責修築河堤,興建水利工程,恢復農田生產,供給軍需;又分派諸將在各處開荒墾地,立下規矩,用生產量的多少來決定賞罰。且耕且戰,幾年工夫就成績顯著,倉庫都滿了,軍食也夠了,才明令禁止徵收寨糧,人民負擔減輕,足食足兵,兩方面全顧到。

  這年十一月又立管領民兵萬戶府,抽點民間壯丁,編制作民兵,農時則耕,閒時練習戰鬥,作為維持地方安寧的力量,抽出正規軍專門進攻作戰。這樣,把作戰力量和生產力量合而為一,不但加強了戰鬥力,也同樣加強了生產力。這一番作為,說明了為什麼當時群雄都先後失敗,唯獨這個新起的小頭目所以成功的原因。〔《明太祖實錄》卷六。〕

  外圍的威脅解除,內部的生產有了辦法之後,元璋的眼光立刻轉移到浙東浙西的穀倉。步驟上先取皖南諸縣,鞏固後方基礎,再由徽州進取建德路,改為嚴州府,先頭部隊東達浦江,構成側面包圍婺州的形勢。十二月,元璋親自統率十萬大軍,軍旗上掛著金牌,刻著「奉天都統中華」字樣。攻下婺州,置中書浙東行省。於省門建二大黃旗,上面寫著:「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宋天。」兩旁立兩個木牌,寫著:「九天日月開黃道,宋國江山複寶圖。」〔俞本《紀事錄》。按劉辰《國初事蹟》作「於南城上豎立大旗,上寫『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統天』」。大宋作大統。大統無意義,顯然是後來篡改的。〕婺州是兩百多年來的理學中心,號為小鄒魯,經過多年戰亂,學校關門,儒生四散,沒有人講究這一套不急之務。元璋一進城,立刻聘請當地著名學者十三人替他分別講解經書歷史,建立郡學,請學者當五經師和學正訓導,內中最著名的是宋濂。他開始和儒學接觸了,受宋儒的影響了。這一政治上的作為,固然是收拾人心——尤其是讀書人——的最好方法。同時,一個紅軍頭目,宣傳明王出世的明教徒,卻請人講孔孟的經典,在思想上已經開始轉變了,雖然做的是小明王的官,但喊的是複宋的口號。〔《明太祖實錄》六。〕

  婺州攻克以後,分兵取浙東諸地。龍鳳五年(元至正十九年,公元一三五九年)五月,小明王升元璋為儀同三司江南等處行中書省左丞相。〔劉辰《國初事蹟》,俞本《紀事錄》。〕八月,元將察罕帖木兒攻陷汴梁,劉福通奉小明王退保安豐。元璋的浙東駐軍先後佔領諸暨和衢州處州,東南被孤立的元朝據點,次第消滅。他的領土遂成為東面北面鄰張士誠,西鄰陳友諒,東南鄰方國珍,南鄰陳友定的局面。四鄰的敵國,比較起來,張士誠最富,陳友諒最強。方國珍、陳友定志在保土割據,並無遠大企圖。因之,元璋在整個軍事計劃裡,又改變重點,採取對東南取守勢,西北線取攻勢的策略。拿張士誠和陳友諒比起來,士誠顧慮多、疑心重,友諒野心大、欲望高;一個保守,一個進取。以此,在東西兩面的攻勢又分先後緩急。對士誠是以守為攻,扼住江陰、常州、長興幾個據點,使士誠不能向西進一步;對友諒則以攻為守,使友諒分兵守衛假定被攻擊的要塞,軍力分散,不能集中運用。

  第二年正月初一,元璋親自寫一副春聯:「六龍時遇千官覲,五虎功成上將封。」貼在中書行省大門。論官是大宋的丞相,可以代表皇帝任官發令,論軍職是上將,可以便宜征討殺罰,好不得意。〔俞本《紀事錄》。〕

  浙東雖已大部平定,地方上有名望的幾家豪族,尤其是劉基、葉琛、章溢這幾個名士,原先在元將石抹宜孫幕府裡的,產業大,學問好,計謀多,能號召人,地方上什麼事都得聽這些人的話。元璋在這區域建立了新政權,他們嫌紅軍氣味不對,躲在山裡不肯出來。元璋派代表禮請,也用好話辭謝。處州總制孫炎再使人威逼,不出來怕不得安穩,才勉強於三月間到應天。元璋大喜,大鬧排場,蓋了一所禮賢館,作為賢士的住處。〔《明太祖實錄》卷八,《國初禮賢錄》,《明史》卷一二七《劉基傳》《宋濂傳》《葉琛傳》《章溢傳》。〕這幾個人思想上繼承宋儒的傳統,身份是地主,社會地位是豪紳巨室,而且都曾做過元朝的官,平時對紅軍沒好話,不是罵「妖寇」,便是「紅寇」「紅賊」,〔徐勉《保越錄》,陳基《夷白齋稿·精忠廟碑》,王逢《梧溪集》。〕為了元朝地方政權抵抗不了紅軍,自動辦民兵、建堡寨,保衛身家產業和地方。

  元璋千方百計逼他們出來,不單是博一個禮賢下士的好名譽,也不單是怕他們和部下將官勾結玩花樣,同時也為了取得他們的幫助後,地方上人民沒了頭腦,自然安定無事,是個擒賊擒王的意思。這些儒生都是遵守禮法慣了的,頭腦也是保守慣了的,和紅軍那一套殺官長,打地主,捧明王,念彌勒佛號的宗教情緒,完全不合調。既然舊主子垮了,扶不起來,無法施展才能,新主子又並不嫌棄,不算舊賬,也就改變主張,利用朱元璋的雄厚軍力,幫助建立新朝代,在新政權下繼續維持幾千年來的傳統秩序和習慣、文化,以貴人役使賤人,富人剝削窮人,有知識的和有武力的結合起來統治不識字的和種田地的人,來保持豪紳巨室們的既得利益。結果,自然而然,和出自明教的諸將,形成地主與貧民、儒生和武將的對立局面。

  元璋也存心利用豪紳巨室的合作,孔孟儒術的理論粉飾,來建立自己的基業。他在紅軍實力還在,對元朝的強大軍力進攻還得靠紅軍掩護牽制的時候,是小明王的臣下,發命令辦事都用「皇帝聖旨」,開口大宋,閉口聖宋,像煞是宋家的忠臣良將;一到小明王軍力完全被元軍消滅以後,就公開傾向儒生這一邊,開口「妖寇」閉口「妖賊」,好像從來沒有當過「妖寇」「妖賊」似的。談孔說孟,引經據典,自命為恢復舊秩序、保存舊文化的衛道者了。從此以後,他受了這批儒生的影響,思想作風和「大宋」日益疏遠,和儒家日益接近。〔《清華學報》十三卷一期吳晗《明教與大明帝國》。〕

  一個紅軍小頭目的親兵,十年前還是紅布包頭、穿著戰裙戰襖,手執大刀,聽戰鼓一擂,就得衝鋒砍殺的,如今居然長袍大袖,八字步走路,斯斯文文,滿嘴三皇五帝,四書五經,談今說古,寫對聯,發手令,成為繼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道統的說教人了。這變化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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