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晗 > 朱元璋傳 | 上頁 下頁
三 逼上梁山(4)


  郭子興是定遠縣有名的豪傑,原是曹州人,他父親到定遠賣卦相命,很積了一點錢。有一家大財主的閨女,長得體面,可惜是瞎子,嫁不出去。他父親娶了,得了一份大財喜,生下三個兒子,子興是老二。子興一來家財豐厚,二來素性慷慨,平日交結賓客,接納壯士,焚香密會,盤算做一番大事業。紅軍起事以後,鐘離定遠的農民,拋去鋤頭,拿起兵器,一哄就團聚成幾萬人的一股。地方官平時只會貪贓枉法,到這時便毫無辦法了,張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裝不知道,惹不起也犯不著多事。二月二十七日,郭子興帶了幾千人趁黑夜先後偷入濠州,半夜裡一聲號炮,闖入州衙,殺了州官,在先有過杜遵道的號令,五個頭目都稱濠州節制元帥。〔張來儀《敕賜滁陽王廟碑》,俞本《紀事錄》,錢謙益《國初群雄事略·滁陽王》。〕元將徹裡不花遠遠地隔濠州幾十里紮住營,怕紅軍厲害,不敢攻城,成天派兵到各村莊騷擾,把老百姓捉去,包上紅布,算是俘虜,向上官請賞。濠州紅軍見官軍不來搗亂,樂得安閒,關起城門享福,兩下裡「互不侵犯」。只是苦透了一般老百姓,官軍硬派作紅軍,隨便捉殺,紅軍呢,又怕是官軍的奸細,要盤問防範,竟是左右做人難。又得供應糧秣夫子,紅軍要了,官軍又要,鬧得實在沒法子活下去。有錢有地的大戶怕事,都投到官軍這邊;無錢無地的窮人,不消說,只有一條路,揣塊紅布,呼親喚舊,投奔濠州,拼上這條命,也不受官府大戶的氣。〔明太祖《禦制紀夢》。〕

  朱元璋划算了又划算,雖然相信彭瑩玉的話,韃子一定得趕走,漢人南人一定得翻身,眼前就是窮人的好日子來了。可是,還得仔細計較,揀便宜省事有好處的路走。擺在前面有三條路:投官軍呢,犯不著。官軍的紀律他知道得太多,去了是自投死路。再則韃子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的一本血賬,提起來誰都痛恨。外祖父說的崖山的故事,還記得清清楚楚,男子漢縱然不能做什麼大好事,也萬萬不可喪心病狂到替敵人做走狗,來殘害自己的兄弟姊妹!投紅軍呢?聽說濠州有五個元帥,一字並肩,沒有頭腦,誰也不服誰,誰也支使不了誰,鬧得亂哄哄,不成個體統。怕沒有大出息,成不了事。留在寺裡過安閒日子呢?遲早給官軍捉去拿賞號,死得更是不明不白。想了又想,三條路都走得,又都有難處。〔明太祖《禦制紀夢》。〕

  一天,有人從濠州捎來一封信,是孩子時的夥伴寫的,勸他到紅巾軍隊伍裡來。背地裡讀了,越發一肚皮心事,在大殿上踱過來,踱過去,以口問心,以心問口,反復計較。猛然省悟,把信就長明燈燒了,還是下不定決斷。過不了幾天,同房的師兄偷偷告訴,前日那信有人知道了,要向官軍告發,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趕快上濠州吧。元璋急得無法,到村子裡找湯和,討一個主意,湯和推敲了半天,說不出道理,勸向菩薩討一個卦。元璋心裡忐忑不定,慢慢走回寺裡,還不到山門,就嗅到一股煙焰的氣味,再走進去,只見東一堆瓦石,西一堆冒煙的木料,大殿只剩下半邊,僧房齋堂全燒光了,只剩下伽藍殿,隔著一片空地,還完整。滿院子馬糞、破衲衣、爛家具。僧眾星散,不知去向,冷清清只剩了幾尊搬不動燒不著的泥菩薩。原來官軍認為僧寺裡有彌勒佛,紅軍裡有許多和尚,念彌勒佛號,怕在寺的和尚和紅軍有勾搭,把附近的寺都燒光了,皇覺寺自然不能例外。元璋待了一陣,走到伽藍神前,磕了頭,拿起聖珓,默祝菩薩:許出境避難,賞陽珓;守破寺,一陰一陽。一擲兩珓全陰,兩擲三擲還是全陰。不許走也不許留,只有投紅軍去了。再祝投紅軍給陰的,一擲果然是陰的,大吃一驚。三次默祝,投紅軍實在害怕,還是求菩薩指點,逃往他鄉,另求生路。閉著眼睛把珓擲出,一看一個是陰珓,投紅軍,一個呢,不陰不陽,端正地豎在地面。菩薩也勸元璋造反了,還有什麼可說的!〔明太祖《禦制紀夢》,《皇朝本紀》,《天潢玉牒》。〕後來他在《皇陵碑》裡描寫這時候的心情道:

  住(皇覺寺)方三載,而又雄者跳樑。初起汝潁,次及鳳陽之南廂。未幾陷城,深高城隍,拒守不去,號令彰彰。友人寄書,雲及趨降,既憂且懼,無可籌詳。旁有覺者,將欲聲揚。當此之際,逼迫而無已,試與知者相商,乃告之曰,果束手以待罪,亦奮臂而相戕。知者為我畫計,且默禱以陰相。如其言,往蔔去守之何詳,神乃陰陰乎有警,其氣鬱鬱乎洋洋,卜逃蔔守則不告,將就凶而不妨。

  第二天,他離開皇覺寺,投奔紅軍去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