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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這小官不明底細,怕撒謊闖禍,只好直說不是。他一想區區的典史小官尚且不肯冒認別人做祖宗,而且幾代以來也從沒聽說和徽州朱家有過瓜葛,萬一硬認上,白給人做子孫倒也罷了,被識破落人笑話,如何使得?[64]只好打消了這念頭,不做名儒的後代,卻向他的同鄉皇帝漢高祖去看齊,索性強調自己是沒有根基的,不是靠先人基業起家的,在口頭上,文字上,一開口,一動筆,總要插進「朕本淮右布衣」,或者「江左布衣」,以及「匹夫」,「起自田畝」,「出身寒微」一類的話,強烈的自卑感一反而表現為自尊,自尊為同符漢高祖,不斷地數說,賣弄他赤手空拳,沒一寸土地卻打出來天下,把紅軍大起義的功績一古腦兒算在自己名下。這兩種不同心理,看來是矛盾的,其實質卻又是一致的。可是,儘管他自己這樣經常賣弄,卻又忌諱別人如此說,一說又以為是挖他的根基了,結果又會是一場血案。

  〔[64]《明朝小史》卷一。〕

  地方三司官和知府、知縣、衛所官員,逢年過節和皇帝生日以及皇家有喜慶時所上的表箋,照例由學校教官代作,雖然都是陳辭濫調,因為說的都是頌揚話,朱元璋很喜歡閱讀。他原來不是使小心眼的人,也不會挑剔文字,從渡江以後,大量收用了地主階級的文人,替他辦了不少事。建國以後,朝儀、軍衛、戶籍、學校等制度規程又多出於文人之手,使他越發看重文人,以為治國非用文人不可。文人得勢了,百戰功高的淮西集團的公侯們不服氣,以為武將流血打的天下,卻讓這班瘟書生來當家,多少次向皇帝訴說,都不理會。公侯們商量了個主意,一天又向朱元璋告文人的狀,元璋還是老一套,世亂用武,世治宜文,馬上可以得天下,不能治天下,總之治天下是非用文人不可的。

  有人就說:「您說得對。不過文人也不能過於相信,否則是會上當的。一般的文人好挖苦拿話諷刺人。例如,張九四一輩子寵待文人,好第宅,高薪水,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把文人捧上天。做了王爺後,要起一個官名,文人替他起名士誠。」元璋說:「好啊,這名字不錯。」那人說:「不然。上大當了!《孟子》書上有:『士,誠小人也。』這句也可以破讀成:『士誠,小人也。』罵張士誠是小人,他哪裡懂得。給人叫了半輩子小人,到死還不明白,真是可憐。」[65]元璋聽了這番話,查了《孟子》,果然有這句話。從此更加注意臣下所上表箋,只從壞處琢磨,果然許多地方都有和尚賊盜,都像是存心罵他的,越疑心就越像,有的成語,轉彎抹角一揣摩,好像也是損他的。武將和文官爭權鬥爭的發展,使他在和一部分不合作的地主文人對立的基礎上,更增加了對一般文人運用文字動機的懷疑,用他自己的政治尺度、文化水平來讀各種體裁的文字,盛怒之下,叫把做這些文字的文人,一概拿來殺了。

  〔[65]黃溥《閑中古今錄》。〕

  文字獄的著名例子,如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替海門衛官作《謝增俸表》,中有「作則垂憲」一句話;北平府學訓導趙伯甯為都司作《賀萬壽表》,中有「垂子孫而作則」一語;福州府學訓導林伯璟為按察使撰《賀冬至表》的「儀則天下」;桂林府學訓導蔣質為布按二使作《正旦賀表》的「建中作則」;澧州學正孟清為本府作《賀冬至表》的「聖德作則」,元璋把所有的「則」都念成「賊」。常州府學訓導蔣鎮為本府作《正旦賀表》,內有「睿性生知」,「生」字被讀作「僧」;懷慶府學訓導呂睿為本府作《謝賜馬錶》,有「遙瞻帝扉」,「帝扉」被讀成「帝非」;祥符縣學教諭賈翥為本縣作《正旦賀表》的「取法象魏」,「取法」被讀作「去發」;亳州訓導林雲為本州作《謝東宮賜宴箋》,有「式君父以班爵祿」一語,「式君父」被念成「失君父」,說是咒詛;尉氏縣教諭許元為本府作《萬壽賀表》,有「體乾法坤,藻飾太平」八字,就更嚴重了,「法坤」是「發髠」,「藻飾太平」是「早失太平」;德安府訓導吳憲為本府作《賀立太孫表》,中有「天下有道,望拜青門」兩句,「有道」說是「有盜」,「青門」當然是和尚廟了。下令把作表箋的人一概處死。甚至陳州州學訓導為本州作《賀萬壽表》的「壽域千秋」,念不出花樣來,還是被殺。[66]

  〔[66]越翼《二十二史劄記》卷三十二《明初文字之禍》引《朝野異聞錄》。〕

  象山縣教諭蔣景高以表箋誤被逮赴京師斬於市。[67]杭州府學教授徐一燮《賀表》有「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為世作則。」元璋讀了大怒說:「生者僧也,罵我當過和尚。光是薙發,說我是禿子。則音近賊,罵我做過賊。」把禮部官嚇得要死,求皇帝降一道表式,使臣民有所遵守。[68]洪武二十九年特命翰林院學士劉三吾、左春坊、右贊善王俊華撰慶賀謝恩表式,頒佈天下諸司,以後凡遇慶賀謝恩,如式錄進。[69]照規定表式鈔錄,只填官銜姓名,文人的性命才算有了保障。

  〔[67]黃溥《閑中古今錄》。〕
  〔[68]徐禎卿《翦勝野聞》。〕
  〔[69]《明太祖實錄》卷二百四十六。〕

  文字獄的時間從洪武十七年到二十九年,前後達十三年。[70]唯一倖免的文人是翰林院編修張某,此人在翰林院時說話出了毛病,被貶做山西蒲州學正。照例作慶賀表,元璋記得他的名字,看表文裡有「天下有道」,「萬壽無疆」兩句話,發怒說:「這老兒還罵我是強盜呢!」差人逮來當面審訊。說「把你送法司,更有何話可說?」張某說:「只有一句話,說了再死也不遲。陛下不是說過,表文不許杜撰,都要出自經典,有根有據的話嗎?天下有道是孔子說的,萬壽無疆出自《詩經》,說臣誹謗,不過如此。」元璋被頂住了,無話可說,想了半天,才說:「這老兒還這般嘴強,放掉罷。」左右侍臣私下議論:「幾年來才見容了這一個人!」[71]

  〔[70]黃溥《閑中古今錄》。〕
  〔[71]李賢《古穰雜錄》。〕

  蘇州知府魏觀把知府衙門修在張士誠的宮殿遺址上,犯了忌諱,被人告發。元璋查看新房子的《上樑文》有「龍蟠虎踞」四字,大怒,把魏觀腰斬。[72]僉事陳養浩作詩:「城南有嫠婦,夜夜哭征夫。」元璋恨他動搖士氣,取到湖廣,投在水裡渰死。[73]翰林院編修高啟作《題宮女圖》詩:「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元璋以為是諷刺他的,記在心裡。高啟退休後住在蘇州,魏觀案發,元璋知道《上樑文》又是高啟的手筆,舊恨新罪一併算,把高啟腰斬。[74]有一個和尚叫來複,討好皇帝,作了一首謝恩詩,有「金盤蘇合來殊域」和「自慚無德頌陶唐」兩句,元璋大為生氣,以為殊字分為歹朱,明明是罵我。又說「無德頌陶唐」,是說我無德,雖欲以陶唐頌我而不能,又把這亂巴結的和尚斬首。[75]

  〔[72]黃瑋《蓬窗類紀國初紀》,顧公燮《消夏閑記摘鈔》下高青丘。〕
  〔[73]劉辰《國初事蹟》。〕
  〔[74]李賢《古穰雜錄》,朱彝球《靜志居詩話》,《明史》卷二百八十五《高啟傳》,高啟《高太史大全集》卷十七《宮女圖》。〕
  〔[75]顧公燮《消夏閑記摘鈔》下《冤殺詩僧》,《二十二史劄記》卷三十二《明初文字之禍》。〕

  地方官就本身職務,有所建議,一字之嫌,也會送命。盧熊做兗州知州,上奏本說州印袞字誤類袞字,請求改正,元璋極不高興,說:「秀才無理,便道我兗哩!」原來又把字纏作滾字了。不久,盧熊便以黨案被殺。[76]

  〔[76]葉盛《水東日記摘抄》卷二。〕

  從個人的禁忌進一步便發展為廣義的禁忌了。洪武三年禁止小民取名用天、國、君、臣、聖、神、堯、舜、禹、湯、文、武、周、秦、漢、晉等字。二十六年出榜文禁止百姓取名太祖、聖孫、龍孫、黃孫、王孫、太叔、太兄、太弟、太師、太傅、太保、大夫、待詔、博士、太醫、太監、大官、郎中字樣,並禁止民間久已習慣的稱呼,如醫生只許稱醫士、醫人、醫者,不許稱太醫、大夫、郎中,梳頭人只許稱梳篦人或稱整容,不許稱待詔,官員之家火者,只許稱閽者,不許稱太監,違者都處重刑。[77]

  〔[77]《明太祖實錄》卷五十二,顧起元《客座贅語》卷十《國初榜文》。〕

  其他地主文人被殺的,如處州教授蘇伯衡以表箋論死,太常卿張羽坐事投江死,江南左布政使徐責下獄死,蘇州經歷孫曾為藍玉題畫,泰安州知州王蒙嘗謁胡惟庸,在胡家看畫,王行曾作過藍玉家館客,都以黨案被殺;郭奎曾參朱文正軍事,文正被殺,奎也論死;王彝坐魏觀案死,同修《元史》的山東副使張孟兼、博野知縣傅恕、福建僉事謝肅都坐事死;曾在何真幕府的趙介,死在被逮途中;曾在張士誠處做客、打算投奔擴廓帖木兒的戴良,得罪自殺。不死的,如曾修《元史》的張宣,謫徙濠州;楊基罰做苦工;烏斯道謫役定遠;顧德輝父子在張士誠亡後,並徙濠梁,都算是十分僥倖的了。[78]

  〔[78]《明史》卷二百八十五《蘇伯衡傳》,《高啟傳》,《王冕傳》附《郭奎傳》,《孫傳》,《王蒙傳》,《趙塤傳》,《陶宗儀傳》附《段德輝傳》,《二十二史劄記》卷三十二《明初文人多不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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