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劄記(79)_吳晗

七九

　　三　至元通行寶鈔

　　宋臣葉李降元後，入京獻至元鈔樣。此樣在宋時嘗進呈，請以代關子，宋廷不能用，至是乃別改年號而複獻之，世祖嘉納（《輟耕錄》卷一九）。李又薦回紇人桑哥，謂能理財賦，行鈔法（《元史》卷一七三《葉李傳》，卷一六《世祖紀》）。至元二十四年（1287）閏二月乙丑，召麥朮丁、楊居寬等與大學士阿魯渾撒理及尚書左丞葉李，侍御史程文海、趙孟頫論鈔法。複置尚書省，以桑哥為平章政事（《元史》卷一四《世祖紀》）。

　　三月甲午，更造至元寶鈔，尚書省以至元寶鈔通行條畫十四款頒行天下：「一、至元寶鈔一貫當中統寶鈔五貫，新舊並行，公私通例。一、依中統之初，隨路設立官庫，買賣金銀，平准鈔法，私相買賣，並行禁斷。每花銀一兩入庫官價至元寶鈔二貫，出庫二貫五分，白銀各依上買賣，課銀一錠官價寶鈔二錠，發賣寶鈔一百二貫五百文。赤金每兩價鈔二十零，出庫二十貫五百文。今後若有私下買賣金銀者，許諸人首告，金銀價直沒官，于內一半付告人充賞，仍于犯人名下征鈔二錠一就給付。銀一十兩、金一兩以下決杖五十七下，銀一十兩金一兩以上決杖七十七下，銀五十兩、金一十兩以上決杖九十七下。一、民間將昏鈔赴平准庫倒換至元寶鈔者以一折五，其工墨依舊例每貫三分。客旅買賣欲圖輕便，用中統寶鈔倒換至元鈔者以一折五，依數收換。各道宣慰司按察司總管府常切究禁治，毋致勢要之家並庫官人等自行結攬，多除工墨，沮壞鈔法。違者痛斷。庫官違犯，斷罪除名。一、民戶包銀願納中統寶鈔者依舊止聽收四貫，願納至元寶鈔折收八百文，隨處官並仰收受，毋得阻當。其餘差稅內有折收者依上施行。一、隨處鹽課每引見賣官價鈔二十貫，今後賣引許用至元寶鈔二貫，中統寶鈔一十貫。買鹽一引新舊中半依理收受，願納至元寶鈔四貫者聽。一、諸道茶醋酒稅竹貨丹粉錫碌諸色課程，如收至元寶鈔以一當五，願納中統寶鈔者並仰收受。一、系官並諸投下營運斡脫公私錢債，關借中統寶鈔，若還至元寶鈔以一折五，願還中統寶鈔者抵貫歸還，出放斡脫錢債人員即便收受，毋得阻滯。一、隨路平准庫官收差辦課人等，如遇收支交易，務要聽從民便，不致遲滯。若有不依條畫，乞取刁蹬，故行阻抑鈔法者，取問事實，斷罪除名。一、街市諸行鋪戶與販客旅人等，如用中統寶鈔買賣諸物，止依舊價發賣，無得疑惑，陡添價直。其隨時諸物減價者聽。富商大賈高抬物價取問是實，並行斷罪。一、訪聞民間缺少零鈔，難為貼兌，今頒行至元寶鈔自二貫至五文，凡十一等，便民行用。一、偽造通行寶鈔者處死，首告者賞銀五錠，仍給犯人家產。一、委各路總管並各處管民長官，上下半月計點平准鈔庫應有見在金銀寶鈔。若有移易借貸，私己買賣，營運利息，取問明白，申部呈省定罪。長官公出，次官承行。仰各道宣慰使司提刑按察司常切體察。如有看徇通同作弊，取問得實，與犯人一體治罪，不得因而騷擾，沮壞鈔法。一、應質典田宅，並以寶鈔為則，無得該寫解粟絲綿等物，低昂鈔法。如違斷罪。一、隨路提調官並不得赴平准庫收買金銀，及多將昏鈔倒換料鈔。違者治罪。一、條畫頒行之後，仰行省宣慰司各路州府司縣達魯花赤管民長官，常切用心提調禁約，毋致違犯。若禁治不嚴，流轉澀滯，虧損公私，其親管司府縣斷罪解任，路府州官亦行究治。仍仰監察禦史按察司常切究察，不嚴亦行治罪。（《元典章》卷二〇《戶部》六《鈔法》）」。其要在新者無冗，舊者無廢，凡歲賜、周乏、餉軍皆以中統鈔為准（《元史》卷一四《世祖紀》）。鈔分十一料：為二貫，一貫，五百文，三百文，二百文，一百文，五十文，三十文，二十文，一十文，五文（《輟耕錄》卷二六）。新鈔甫行，前信州三務提舉杜璠言至元鈔公私非便，平章政事桑哥怒曰：「杜璠何人，敢沮吾鈔法耶！」欲當以重罪。左丞馬紹從容言曰：「國家導人使言，言可采，用之；不可采，亦不之罪。今重罪之，豈不與詔書違戾乎！」璠得免（《元史》卷一七三《馬紹傳》）。參議王巨濟嘗言新鈔不便，忤旨（《元史》卷二〇五《桑哥傳》）。詔集百官于刑部議法，眾欲計至元鈔二百貫贓滿者死，趙孟頫曰：「始造鈔時以銀為本，虛實相權。今二十餘年間，輕重相去至數十倍，故改中統為至元，又二十年後，至元必複如中統，使民計鈔抵法，疑於太重。古者以米絹民生所須，謂之二實；銀錢與二物相權，謂之二虛。四者為直雖升降有時，終不大相遠也。以絹計贓，最為適中。況鈔乃宋時所創，施于邊郡，金人襲而用之，皆出於不得已。乃欲以此斷人死命，似不足深取也。」或以孟頫年少，初自南方來，譏國法不便，意頗不平，責孟頫曰：「今朝廷行至元鈔，故犯法者以是計贓論罪，汝以為非，豈欲沮格至元鈔耶？」孟頫曰：「法者人命所系，議有重輕，則人不得其死矣。孟頫奉詔與議，不敢不言。今中統鈔虛，故改至元鈔，謂至元鈔終無虛時，豈有是理！」果不逾年而至元鈔法澀滯不能行，詔遣尚書劉宣與孟頫馳驛至江南問行省丞相慢令之罪（《元史》卷一七二《趙孟頫傳》）。二十五年，世祖嘗召平章政事桑哥謂曰：「朕以葉李言更至元鈔，所用者法，所貴者信，汝無以楮視之，其本不可失，汝宜識之。（《元史》卷二〇五《桑哥傳》）」毀中統鈔板。五月乙未，桑哥言：「中統鈔行垂三十年，省官皆不知其數，今已更用至元鈔，宜差官分道置局鉤考中統鈔本。」從之。

　　二十六年六月增設大都倒鈔庫三。閏十月庚辰，桑哥言：「初改至元鈔，欲盡收中統鈔，故令天下鹽課以中統至元鈔相半輸官，今中統鈔尚未可急斂，宜令稅賦並輸至元鈔，商販有中統料鈔，聽易至元鈔以行，然後中統鈔可盡。」從之（《元史》卷一五《世祖紀》）。又以歲入恒不敷出，從桑哥言，詔增鹽課引值中統鈔三十貫者為一錠，茶稅每引直五貫者為十貫，酒醋稅課江南增額十萬錠，內地五萬錠。協濟戶十八萬，自入籍至今，止輸半賦，令改為全賦。桑哥又請節分地之臣額外賞賜。增歲入，減歲出為固鈔之計（《元史》卷二〇五《桑哥傳》）。二十七年九月敕河東、山西道宣慰使阿裡火者發大同鈔本二十萬錠糴米賑饑民。二十八年正月尚書省桑哥等以罪罷。四月丙戌，詔凡負斡脫銀者，入還皆以鈔為則。庚寅以鈔法故，召葉李還京師（《元史》卷一六《世祖紀》）。會桑哥敗，事頗連及同列，揚州儒學正李淦劾李首薦桑哥，敗壞國政，宜斬李以謝天下，不聽（《元史》卷一七三《葉李傳》；卷一六《世祖紀》）。五月癸醜，罷大都燒鈔庫，仍舊制，各路昏鈔令行省官監燒。七月丁巳，桑哥伏誅，葉李尋亦卒（《元史》卷一六《世祖紀》）。二十九年十月中書右丞相完澤等言：「一歲天下所入凡二百九十七萬八千三百五錠，自春至今，凡出三百六十三萬八千五百四十三錠，已逾入數六十六萬二百三十八錠矣。」三十年二月甲辰中書省臣言：「今歲給餉上都大都及甘州西京，經費浩繁，自今賞賜悉宜姑止。」從之（《元史》卷一七《世祖紀》）。

　　至元三十一年（1294）正月世祖死，四月成宗即位。八月詔諸路交鈔庫所儲銀九十三萬六千九百五十兩，除存留十九萬二千四百五十兩為鈔母，余悉運于京師（《元史》卷一八《成宗紀》）。蓋以初即大位，賜賚諸王，國庫不足供用，故至動用鈔本也。大德二年（1298）二月丙子，帝諭中書省臣曰：「每歲天下金銀鈔幣歲所入幾何？諸王駙馬賜與及一切營建所出幾何？其會計以聞。」右丞相完澤言：「歲入之數金一萬九千兩，銀六萬兩（當作錠），鈔三百六十萬錠。然猶不足於用。又於至元鈔本中借二十萬錠。自今敢以節用為請。」帝嘉納焉（《元史》卷一九《成宗紀》）。三年正月壬辰，中書省臣言：「比年公帑所費，動輒巨萬，歲入之數，不支半歲，自餘皆借及鈔本。臣恐理財失宜，鈔法亦壞。」帝嘉納，仍諭宣徽使月赤察而等，自今一切賜與皆勿奏。四年五月癸未，左丞相答剌罕遣使來言：「橫費不節，府庫漸虛。」詔自今諸位下事關錢谷者，毋輒入聞（《元史》卷二〇《成宗紀》）。

　　七年正月丙午，定諸改補鈔罪例，為首者杖一百有七，從者減二等，再犯從者杖與首同，為首者流（《元史》卷二一《成宗紀》）。改補謂以真鈔一兩改為二兩，五錢改作一兩，以真作偽，改鈔實值也（《元典章》卷二〇《戶部》六《鈔法·挑鈔挑補鈔罪例》）。時鈔法日壞，物愈重，鈔愈輕，鄭介夫因獻議鑄錢，與鈔相權。其言曰：「今國家造鈔雖廣，而散之民間甚少，民得之者亦甚難。無他，輕重失相權之宜也。夫天下之物，重者為母，輕者為子，前出者為母，後出者為子，若前後倒置，輕重失常，則法不可行矣。漢以銅錢而權皮幣之重，皮幣為母，銅錢為子。宋以銅錢而權交會之重，交會為母，銅錢為子。國初以中統鈔五十兩為一錠者，蓋則乎銀錠也。以銀為母，中統為子。既而銀已不行，所用者唯鈔而已，遂至大鈔為母，小鈔為子。今以至元一貫准中統五貫，是以子勝母，以輕加重，以後逾前，非止於大壞極弊，亦非吉兆美讖也。今請造銅錢以翼鈔法。國之所出者鈔，民之所出者貨，鈔以巨萬計，國不可以得民貨，貨以畸零計，民不可以得國鈔，若使畸零之貨可易銅錢，則巨萬之鈔自然流通，此國與民兩便之計也。（朱健《古今治平略》卷一《唐宋錢幣》）」蓋至元鈔雖有十一料，然小鈔費重量多，總庫吝於出給，所在官庫關到料鈔，大鈔甚多，小鈔極少，又為權勢之家及庫官庫子人等結攬私倒，小民無從得小鈔，貿易不便，致使民間以物易物。權豪巨商，至私刻木牌、茶帖、酒牌、竹牌、面帖等雜行民間，與交鈔相權，小民因之受害，鈔法亦益以阻滯。至元三十一年下詔禁斷，並令多降零鈔（《元典草》卷二〇《戶部》六《雜例·禁治茶帖酒牌》，姚燧《牧庵集》卷四《平章政事蒙古公神道碑》）。然法久弊生，民間仍以大鈔為苦。鄭介夫之建議以錢代零鈔，因以通鈔法，時雖不見用，至武宗朝遂據為改革之張本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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