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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五 《金瓶梅》的社會背景

  《金瓶梅》是一部現實主義小說,它所寫的是萬曆中年的社會情形。它抓住社會的一角,以批判的筆法,暴露當時新興的結合官僚勢力的商人階級的醜惡生活。透過西門慶的個人生活,由一個破落戶而土豪、鄉紳而官僚的逐步發展,通過西門慶的社會聯繫,吿訴了我們當時封建階級的醜惡面貌,和這個階級的必然沒落。在《金瓶梅》書中,沒有說到那時代的農民生活,但在它描寫市民生活時,卻已充分地吿訴我們那裡農村經濟的衰頹和崩潰的必然前景。當時土地集中的情形,萬曆初年有的大地主擁田到七萬頃,糧至二萬石(張居正《張文忠公集書牘》六《答應天巡撫宋陽山論均糧足民》)。據萬曆六年全國田數七百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頃計算,這一個大地主的田數就占全國田數的百分之一。又如皇莊,嘉靖初年達數十所,占地至三萬七千多頃。夏言描寫皇莊破壞農業生產的情形說:

  皇莊即立,則有管理之太監,有奏帶之旗校,有跟隨之名目,每處動至三四十人。……擅作威福,肆行武斷。……起蓋房屋,架搭橋梁,擅立關隘,出給票帖,私刻關防。凡民間撐架舟車,牧放牛馬,採捕魚蝦、蝥蚌、莞蒲之屬,靡不刮取。而鄰近土地,則展轉移築封堆,包打界至,見畝征銀。本土豪猾之民,投為莊頭,撥置生事,幫助為惡,多方掊克,獲利不貲。輸之宮闈者曾無十之一二,而私入囊橐者蓋不啻十八九矣。是以小民脂膏,吮剝無餘,由是人民逃竄而戶口消耗,裡分減並而糧差愈難。卒致輦轂之上,生理寡遂,閭閻之間,貧苦到首,道路嗟怨,邑裡蕭條。

  公私莊田,跨莊逾邑,小民恆產,歲朘月削,產業既失,稅糧猶存,徭役苦於並充,糧草苦於重出,饑寒愁苦,日益無聊,輾轉流亡,靡所底止。以致強梁者起而為盜賊,柔善者轉死於溝壑。其巧黠者成投存勢家莊頭家人名目,恣其勢以轉為善良之害,或匿入海戶陵戶勇士校尉等籍,脫免徭役,以重困敦本之人。凡所以蹙民命脈,竭民膏血者,百孔千瘡,不能枚舉。(《桂洲文集》卷十三《奉敕勘報皇莊及功臣國戚田土疏》)

  雖然說的是嘉靖前期的情況,但是也完全適用于萬曆時代,而且應該肯定萬曆時代的破壞情形只有比嘉靖時代更嚴重。據《明史》景王潞王福王等傳:景恭王於「嘉靖四十年(1562)之國……多請莊田……其他土田湖陂侵入者數萬頃」。潞王「居京邸,王店王莊遍畿內……居藩多請贍田食鹽無不應……田多至四萬頃」。福王之國時,「詔賜莊田四萬頃……中州腴土不足,取山東、湖廣田益之」,尺寸皆奪之民間,「伴讀承奉諸官假履畝為名,乘傳出入,河南北齊楚間所至騷動」。潞王是明穆宗第四子,萬曆十七年之藩;福王是明神宗愛子,萬曆四十二年就藩。三王的王莊多至十數萬頃,加上宮廷直屬的皇莊和外戚功臣的莊田,超經濟的剝削,造成人民逃竄,戶口消耗,道路嗟怨,邑裡蕭條,強梁者起而為「盜賊」,柔善者轉死於溝壑的崩潰局面。

  除皇莊以外,當時農民還得攤派商稅,如畢自嚴所說山西情形:

  榷稅一節,病民滋甚。山右僻在西隅,行商寥寥。所有額派稅銀四萬二千五百兩,鋪墊等銀五千七百餘兩,皆分派於各州府。於是鬥粟半菽有稅,沽酒市脂有稅,尺布寸絲有稅,羸特騫衛有稅,既非天降而地出,真是頭會而箕斂。(《石隱園藏稿》卷五《嵩祝陛辭疏》)

  明末侯朝宗描寫明代後期農民的被剝削情況說:

  明之百姓,稅加之,兵加之,刑加之,役加之,水旱災祲加之,官吏之漁食加之,豪強之吞併加之,是百姓一而所以加之者七也。於是百姓之富者爭出金錢而入學校,百姓之黠者爭營巢窟而充吏胥,是加者七而因而詭之者二也。即以賦役之一端言之:百姓方苦其窮極而無告而學校則除矣,吏胥則除矣……天下之學校、吏胥漸多而百姓漸少……彼百姓之無可奈何者,不死於溝壑即相率而為盜賊耳,安得而不亂哉!(《壯悔堂文集·正百姓》)

  農民的生活如此。另一面,由於倭寇的肅清,商業和手工業的發達,海外貿易的擴展,國內市場的擴大,計畝征銀的一條鞭賦稅制度的實行,貨幣地租逐漸發展,高利貸和商業資本更加活躍,農產品商品化的過程加快了。商人階級興起了。從親王勳爵、官僚士大夫都經營商業,如「楚王宗室錯處市廛,經紀貿易與市民無異。通衢諸綢帛店俱系宗室。間有三吳人攜負至彼開鋪者,亦必借王府名色」(包汝楫《南中紀聞》)。如翊國公郭勳京師店舍多至千余區(《明史》卷一三〇《郭英傳》),如慶雲伯周瑛于河西務設肆邀商賈,虐市民,虧國課。周壽奉使多挾商艘(《明史》卷三〇〇《周能傳》),如吳中官僚集團的開設囤房、債典、百貨之肆。黃省曾《吳風錄》說:

  自劉氏、毛氏創起利端,為鼓鑄囤房,王氏債典,而大村名鎮必張開百貨之肆,以榷管其利,而村鎮之負擔者俱困。由是累金百萬。至今吳中搢紳仕夫,多以貨殖為急,若京師官店六郭開行債典,興販屠酤,其術倍克于齊民。

  嘉靖初年,夏言疏中所提到的「見畝征銀」,和顧炎武所親見的西北農民被高利貸剝削的情況:

  日見鳳翔之民,舉債于權要,每銀一兩,償米四石,此尚能支持歲月乎!(《亭林文集》卷三《病起與薊門當事書》)

  商人階級因為海外和內地貿易的關係,他們手中存有巨額的銀貨,他們一方面利用農民要求銀貨納稅的需要,高價將其售出,一方面又和政府官吏勾結,把商品賣給政府,收回大宗的銀貨,如此循環剝削,資本積累的過程,商人階級壯大了,他們日漸成為社會上的新興力量,成為農民階級新的吸血蟲。

  西門慶所處的就是這樣一個時代,他代表他所屬的那個新興階級,利用政治的和經濟的勢力,加緊地剝削著無告的農民。

  在生活方面,因此就表現出兩個絕對懸殊的階級,一個是荒淫無恥的、專務享樂的上層階級,上自皇帝,下至市儈,莫不窮奢極欲,荒淫無度。就過去的歷史事實說,「皇帝家天下」,天下的財富即是皇帝私人的財富,所以皇帝私人不應再有財富。可是在這個時代,連皇帝也置私產了,金花銀所入全充巾帑,不足則更肆搜刮。太倉太僕寺所藏本供國用,到這時也拼命借支,藏於內府,擁寶貨作富翁。日夜希冀求長生,得以永保富貴。和他的大臣官吏上下一致地講秘法,肆昏淫。明穆宗、譚綸、張居正這一些享樂主義者的死在醇酒婦人手中,和明神宗的幾十年不接見朝臣,深居宮中的腐爛生活正足以象徵這個時代。社會上的有閑階級,更承風導流,夜以繼日,妓女、小唱、優伶、賭博、酗酒,成為日常生活,笙歌軟舞,窮極奢華。在這集團下面的農民,卻在另一尖端,過著饑餓困窮的生活。他們受著十幾重的剝削,不能不在水平線下生活著,流離轉徙,一遭意外,便只能賣兒鬻女。在他們面前只有兩條道路:一條是轉死溝壑,一條是揭竿起義。

  西門慶的時代,西門慶這一階級人的生活,我們可以拿兩種地方記載來說明。《博平縣誌》卷四《人道》六《民風解》:

  ……至正德、嘉靖間而古風漸渺,而猶存什一於千百焉。……鄉社村保中無酒肆,亦無遊民。……畏刑罰,怯官府,竊鐵攘雞之訟,不見於公庭。……由嘉靖中葉以抵於今,流風愈趨愈下,慣習驕吝,互尚荒佚,以歡宴放飲為豁達,以珍味豔色為盛禮。其流至於市井販鬻、廝隸走卒,亦多纓帽緗鞋、紗裙細袴;酒廬茶肆,異調新聲,泊泊浸淫,靡焉勿振。甚至嬌聲充溢於鄉曲,別號下延于乞丐。……逐末遊食,相率成風。

  截然地把嘉靖中葉前後分成兩個時代。崇禎七年刻《鄆城縣誌》卷七《風俗》:

  鄆地……稱易治。邇來競尚奢靡,齊民則士人之服,士人而大夫之官,飲食器用及婚喪遊宴,盡改舊意。貧者亦槌牛擊鮮,合饗群祀,與富者鬥豪華,至倒囊不計焉。若賦役施濟,則毫釐動心。裡中無老少,輒習浮薄,見敦厚儉樸者窘且笑之。逐末營利,填衢溢巷,貨雜水陸,淫巧恣異,而重俠少年複聚党招呼,動以百數,椎擊健訟,武斷雄行。胥隸之徒亦華侈相高,日用服食,擬於市宦。

  所描寫的「市井販鬻」、「逐末營利」,商業發展情形和社會風氣的變化及其生活,不恰就是《金瓶梅》時代的社會背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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