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晗 > 大明興衰三百年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


  平定兩廣的戰略,也是兵分三路:第一路楊璟、周德興、張彬由湖南取廣西;第二路陸仲亨由韶州搗德慶;第三路是平閩舟師,以廖永忠、朱亮祖統領,由海道取廣州。第一路軍於至正二十七年(1367)十月出發,第二、三路軍于洪武元年(1368)二月出發,所遇抵抗以第一路軍最烈。由衡州入廣西的進軍路線,第一個名城永州(零陵),第二是全州,都經激烈血戰才能佔領。時寶慶、武岡猶為元守,為了免除後顧之憂,也次第分兵攻下,軍鋒直指靖江(桂林)。第二路軍於三個月內平定北江和西江的三角地帶,英德、清遠、肇慶、德慶、連江都歸掌握,隔斷廣州和靖江間的交通。第三路軍幾乎是兵不血刃,廖永忠在福州奉命後,先派人向元江西分省左丞何真勸告投降,行軍到潮州,何真即遣使上印章、圖籍、戶口,奉表歸附。廣州附近州縣都不戰而下。沿西江入廣西,梧、容、藤諸州以次降順,北上會合第一軍圍攻靖江。合圍兩月,洪武元年(1368)六月靖江城破,七月廣西平。兩廣俱歸入版圖。

  福建、兩廣平定後,南部除四川、雲南以外,都已統一,打成一片。大後方的人力和財力供給北伐軍以無限的助力北伐軍在出發前,元璋和劉基等籌定了作戰的計劃後,又和諸將縝密研究。常遇春提出意見,以為南方已定,兵力有餘,如直搗元都,以我百戰之師,敵彼久逸之卒,其可必勝。都城既克,乘勝長驅,以建瓴之勢,餘地可不戰而下。元璋的作戰計劃恰好相反,他指出直攻大都的危險性,以為元建都近百年,城守必固,如懸師深入,頓於堅城之下,饋餉不繼,援兵四集,進退不可,非我之利。不如先取山東,撤其屏蔽,旋師河南,斷其羽翼,拔潼關而守之,據其戶檻,天下形勢入我掌握。而後進兵元都,則彼勢孤援絕,不戰可克。然後鼓行而西,雲中、九原以及關、隴,可席捲而下。常遇春還是抱持著前次直攻平江的見解,以為巢穴根本一下,支幹自然迎刃而解。他卻沒顧慮到孤軍深入,後方的交通線如何保持,萬一被敵人截斷,兵員和糧食的補充便陷絕境。奇兵突擊,固然可以僥倖取勝,卻非萬全之計。元璋的計劃卻是穩紮穩打,立於不敗之地,步步擴大,佔領地和後方連成一體。諸將都同聲說好。

  北伐軍的統帥機構,也經嚴密組織。在平陳友諒以前,諸將都直屬元璋,不相統率。九華山之役,常遇春坑殺漢降卒,徐達不能止,始以達為大將,盡護諸將。至是以達持重有紀律,戰勝攻取,得為將之體,以為征虜大將軍,統率全軍。常遇春當百萬之眾,勇敢先登,摧鋒陷陣,所向披靡,以為副將軍。又擔心遇春健鬥輕敵,複諄諄告誡,如遇大敵當前,以遇春領前鋒,和參將馮勝分左右翼各將精銳進擊。右丞薛顯、參政傅友德勇冠諸軍,使獨當一面。達則專主中軍,策勵群帥,運籌決勝,不可輕動。又複申嚴紀律,告諭將士,以這一次北伐,目的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平削禍亂,解救生民疾苦,凡遇敵則戰,所經地方和攻破城邑,勿妄殺人,勿奪民財,勿毀民居,勿廢農具,勿殺耕牛,勿掠人子女,如有遺棄孤幼在營,父母親戚來求,即時付還。

  為使北方人民明瞭大軍北伐的動機和目的,元璋命宋濂草了一道檄文,馳諭齊、魯、河、洛、秦、晉、燕、薊各地,這檄文是中華民族革命史上有名的文獻,檄文道:

  自古帝王臨馭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治天下者也。自宋拃頃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國,四海內外,罔不臣服。此豈人力,實乃天授,彼時君明臣良,足以綱維天下;然達人志士,尚有冠履倒置之歎。自是以後,元之臣子,不遵祖訓,廢壞綱常,有如大德廢長立幼,泰定以臣弑君,天曆以弟鴆兄,至於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習,恬不為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瀆亂甚矣!夫人君者斯民之宗主,朝廷者天下之根本,禮義者禦世之大防,其所為如彼,豈可為訓於天下後世哉!

  及其後嗣沉荒,失君臣之道,又加以宰相專權,憲台報怨,有司毒虐,於是人心離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國之民,死者肝腦塗地,生者骨肉不相保,雖因人事所致,實天厭其德而棄之之時也。古雲:「胡虜無百年之運」。驗之今日,信乎不謬。

  當此之時,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今一紀於茲,未聞有濟世安民者,徒使爾等戰戰兢兢,處於朝秦暮楚之地,誠可矜憫。

  方今河、洛、關、陝,雖有數雄,乃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為美稱。假元號以濟私,恃有眾以要君,憑陵跋扈,遙制朝權,此河、洛之徒也。或眾少力微,阻兵據險,賄誘名爵,志在養力,以俟釁隙,此關、陝之人也。二者其始皆以捕妖人為名,乃得兵權;及妖人已滅,兵權既得,志驕氣盈,無複尊元、庇民之意,互相吞噬,反為生民之巨害,皆非華夏之主也。

  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亂,為眾所推,率師渡江,居金陵形勢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越,湖、湘、漢、沔,兩淮、徐、邳,皆入版圖,奄及南方,盡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目視我中原之民,久無所主,深用疚心。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群虜,拯生民於塗炭,複漢官之威儀。慮民人未知,反為我仇,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諭告。兵至,民人勿避,予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我者永安于中華,背我者自竄於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污羶腥,生民擾擾,故率群雄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其體之!

  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國之民撫養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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