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晗 > 大明興衰三百年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脫脫用全力攻高郵,城中支持不住,要投降又怕朝廷不肯赦罪。正在兩難間,外城又被攻破了,內城指日可下。元兵正在踴躍圖功,突然元廷頒下詔旨,解除脫脫兵權,安置淮安路,大軍百萬,一時四散,無所歸附的都投入紅軍。脫脫受詔罷兵後,又詔使西行,鴆死於吐蕃境上。張士誠因之複振,紅軍也因之而擴充實力,下一年給元朝以一個致命的打擊。

  這變化簡單說是政權的爭奪。脫脫忠貞許國,元順帝也以全權託付。平徐州後,脫脫威權日盛,順帝也覺得天下無事,應該好好享樂,宣政院使哈麻陰進西天僧於帝,行房中運氣之術,能使人身之氣,或消或漲,或伸或縮,號演揲兒法。資政院使隴蔔又進西番僧會秘密法的,競相蠱惑,更使順帝沉溺女色。複用十親貴為倚納,內中有母舅和皇弟,君臣共被,互易妻室,名曰「些郎兀該」(意為「事事無礙」)。哈麻忌脫脫礙眼,譖之令出外總兵。當脫脫全軍苦戰、正要成功時,哈麻又使人以勞師費財彈擊脫脫,罷其兵權,置之死地。脫脫一死,自壞長城,元朝之亡只是時間問題了。

  脫脫在政治上是他伯父伯顏的死敵,在對漢、南人的意見上,卻繼承他伯父的衣缽。當紅軍初起時,凡議軍事,每回避漢人、南人。有一次入內廷奏事,回顧中書韓伯高、韓大雅隨後來,忙叫守門人喝住,不許入內。又上奏說,方今河南漢人反,宜榜示天下,令一概剿捕。諸蒙古、色目因遷謫在外的都召還京,免得給漢人荼毒。這榜文一出,不但河南,連河北的漢人也被迫加入紅軍,紅軍聲勢,因之愈盛。

  脫脫死後,順帝肆無忌憚。時天下囂亂,京師大饑,加以疫癘,人民易子而食。他卻于內苑造龍舟,委內官供奉少監塔思不花監工,自製其樣。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前瓦簾棚穿廊兩暖閣,後五殿樓子龍身並殿宇,用五彩金妝,前有兩爪,用水手二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帶,四帶頭巾,於船兩旁下各執篙一,從後宮到前宮山下海子內往來遊戲。行時其龍首眼口爪尾皆動。內有機括,龍爪自撥水中。帝每登龍舟,用采女盛妝,兩岸牽挽。又自製宮漏,高六七寸,寬三四寸,造木為匱,陰藏諸壺其中,運水上下。匱上設西方三聖殿,匱腰立玉女捧時刻籌,時至輒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自能按時而擊,無分毫差。當鐘、鉦之鳴,獅鳳在側者皆翔舞。匱之西東有日月宮,飛仙六人立宮前,遇子午時飛仙自能耦進,度仙橋達三聖殿,已而複退立如前。其精巧絕出,人謂前代所鮮有。又嘗為近幸臣建宅,自畫屋樣。又自削木構宮,高尺余,棟樑楹檻,宛轉皆具,付匠者按其式為之。京師遂稱魯班天子。內侍利其金珠之飾,告帝曰此房屋比某人家殊陋劣,帝輒命易之,內侍由此刮金珠而去。造作不已,怠於政事,荒于遊宴。以宮女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等十一人按舞,名為十六天魔,首垂發數辮,戴象牙佛冠,身被纓絡,大紅銷金長短裙襖雲肩合袖天衣,綬帶鞋襪,唱金字經,舞雁兒舞,各執加巴剌盤之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一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箏、篆、琵琶、笙、胡琴,響板、拍板,以宦者長安迭不花管領,遇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宮官受秘密戒者得入,餘不得預。帝與倚納等十人行大喜樂法,以夜作晝,宮廷中充滿了窮奢極欲的景象。

  滁州在戰亂後,突然增加了四五萬大兵,糧食不夠吃,軍心恐慌。元璋建議用計取和陽,移兵就食,郭子興答應了。虹縣人胡大海長身鐵面,智力過人,舉家歸附;元璋一見語合,用為前鋒。十五年(1355)正月,克和陽。子興就用檄文派元璋總諸將兵守和陽。時諸將破城,暴橫多殺掠,城中人民夫婦不相保。元璋故意不把檄文宣露,約日和諸將相會。當時席位以右首為尊,諸將恃功驕橫,不肯服低,先人都搶右首坐下,元璋後到,坐在左首。等到該處理軍務的時候,元璋卻剖決如流,事事合理,諸將才稍稍屈服。末了約定分工修城,各人認定地位丈尺,三日完工,到時諸將所認定的都未修好,唯有元璋這一段先期完工。元璋這才拿出檄文,坐在南面,對諸將說:「奉主帥令總諸公兵,修城大事,都不齊心;總兵責任大,如無約束,如何辦事。自今以後,凡違令的都軍法從事。」諸將惶恐謝罪,願聽約束。搜出軍中婦女,都放還家。元璋從此又從帶兵官的身份一躍而為統帥了。諸將多子興舊部,地位和元璋一樣,未盡心服,只有湯和奉令惟謹,李善長又從中盡心調護,方得無事。

  元兵十萬圍攻和陽,元璋以萬人拒守兩個多月,糧食快完,城外餉道,又被元太子禿堅、樞密副使絆住馬、民兵元帥陳野先三支軍隊所阻。元璋率諸將出城,各個擊破。元兵乘虛攻城,李善長督兵還擊,兩下夾攻,元兵都渡江逃走。

  濠州舊帥孫德崖因濠州缺糧,率領部下到和州就食。子興知道這消息,也從滁州趕到和陽。德崖聽說子興來了,著了慌,即命全軍出發他去,前軍已經啟行,德崖和後軍在城中待發,元璋送前軍出城,忽然城中來報,德崖和子興兩軍起了衝突,德崖被擒,德崖軍憤恨,也扣留元璋作抵。子興聽說元璋被執,如失左右手,連忙派徐達去交涉互換俘虜,德崖軍放了元璋,子興也放了德崖。

  子興深恨德崖,因元璋被留,勉強交換,悒悒不樂,三月,子興病卒,歸葬於滁。孫德崖聽了子興死訊,又捲土重來,要接收子興的兵權,子興的兒子天敘大懼,請元璋幫同負責軍務,加上子興婦弟張天祐,成為三頭政治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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