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晗 > 大明興衰三百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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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廠衛同時也是最高法庭,有任意逮捕官吏平民,加以刑訊判罪和行刑的最高法律以外的權力。 衛的長官是指揮使,其下有官校,專司偵查,名曰緹騎。嘉靖時陸炳官緹帥,所選用衛士緹騎皆都中大豪,善把持長短,多布耳目,所睚眥無不立碎。所招募畿輔秦晉魯衛駢脅超乘跡射之士以千計。衛之人鮮衣怒馬而仰度支者凡十五六萬人。[90]四出跡訪:「凡緝紳之門,各有數人往來其間,而凡所緝訪,止屬風聞,多涉曖昧,雖有心口,無可辯白。各類計所獲功次,以為升授。憑其可逞之勢,而邀其必獲之功,捕風捉影,每附會以仇其奸,非法拷訊,時威逼以強其認。」[91]結果,一般仕宦階級都嚇得提心吊膽,「常晏起早闔,毋敢偶語,騎校過門,如被大盜」[92]。抓到了人時,先找一個空廟祠宇榜掠了一頓,名為打樁,「有真盜倖免,故令多攀平民以足數者,有括家囊為盜賊,而通棍惡以證其事者,有潛種圖書陷人於妖言之律者,有懷挾偽批坐人以假印之科者,有姓名仿佛而荼毒連累以死者。」訪拿所及,則「家資一空,甚至並同室之有而席捲以去,輕則匿於檔頭火長校尉之手,重則官與瓜分」。被訪拿的一入獄門,便無生理,「五毒備嘗,肢體不全。其最酷者曰琵琶,每上百骨盡脫,汗下如水,死而復生,如是者二三次,荼酷之下,何獄不成」[93]。 【[90]王世貞:《錦衣志》。】 【[91]傅維麟:《明書》卷七十三。】 【[92]《明史·刑法志》。】 【[93]《明書》卷七十三。】 其提人只憑駕帖,弘治元年(1488)刑部尚書何喬新奏:「舊制提人,所在官司必驗精微批文,與符號相合,然後發遣。近者中外提人,只憑駕帖,既不用符,真偽莫辨,奸人矯命,何以拒之?」當時雖然明令恢復批文提人的制度,可是錦衣旗校依舊只憑駕帖拘捕。[94]正德初周璽所說:「邇者皇親貴幸有所奏陳,陛下據其一面之詞,即行差官齎駕帖拿人於數百里之外,驚駭黎庶之心,甚非新政美事。」[95]便是一個例子。 【[94]《明史·刑法志》。】 【[95]《垂光集》一,《論治化疏》。】 東廠的體制,在內廷衙門中最為隆重。凡內官奉差關防皆曰某處內官關防,唯東廠篆文為「欽差監督東廠官校力事太監關防」[96]。《明史》記「其隸役皆取給于衛,最輕巧儇佶者乃充之。役長曰檔頭,帽上銳,衣青素褲褶,系小絛,白皮靴,專主伺察,其下番子數人為幹事,京師亡命誆財挾仇視幹事者為窟穴,得一陰事,由之以密白於檔頭,檔頭視其事大小先予之金,事曰起數,金曰買起數,既得事,帥番子至所犯家,左右坐曰打樁,番子即突入執訊之無有佐證符牒,賄如數徑去,少不如意,榜治之名曰乾酢酒,亦曰搬罾兒,痛楚十倍官刑,且授意使牽有力者,有力者予多金即無事,或靳不予,予不足,立聞上,下鎮撫司獄,立死矣。」對於行政官吏所在,也到處派人伺察:「每月旦,廠役數百人掣簽庭中,分瞰官府。」有聽記坐記之別,「其視中府諸處會審大獄,北鎮撫司拷訊重犯者曰聽記,他官府及各城門緝訪曰坐記」。所得秘密名曰打事件。即時由東廠轉呈皇帝,甚至深更半夜也可隨時呈進,「以故事無大小,天子皆得聞之,家人米鹽猥事,宮中或傳為笑謔,上下惴惴,無不畏打事件者」[97]。 【[96]劉若愚:《酌中志》十六。】 【[97]《明史·刑法志》。】 錦衣衛到底比不上東廠親近,報告要用奏疏,東廠則可以直達。以此,廠權就高於衛。 東廠的淫威,試舉一例。當天啟時,有四個平民半夜偷偷在密室喝酒談心,酒酣耳熱,有一人大罵魏忠賢,餘二人聽了不敢出聲,罵猶未了,便有番子突入,把四人都捉去,在魏忠賢面前把發話這人剝了皮,餘三人賞一點錢放還,這三人嚇得魂不附體,差一點變成瘋子。 錦衣衛獄即世所稱詔獄,由北鎮撫司專領。北鎮撫司本來是錦衣衛指揮使的屬官,品秩極低,成化十四年(1478)增鑄北司印信,一切刑獄不必關自本衛,連衛所行下的公事也可直接上請皇帝裁決,衛指揮使不敢干預,因之權勢日重。[98]外廷的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不敢與抗。嘉靖二年(1523),刑科給事中劉濟上言:「國家置三法司以理刑獄,其後乃有錦衣衛鎮撫司專理詔獄,緝訪於羅織之門,鍛煉於詔獄之手,裁決於內降之旨,而三法司幾於虛設矣。」[99]其用刑之慘酷,非人類所能想像,沈德符記:「凡廠衛所廉謀反殺逆及強盜等重辟,始下錦衣之鎮撫司拷問,尋常止曰打著問,重者加好生二字,其最重大者則曰好生著實打著問,必用刑一套,凡十八種,無不試之。」[100]用刑一套為全刑,曰械,曰鐐,曰棍,曰桚,曰夾棍,五毒備具,呼號聲沸然,血肉潰爛,婉轉求死不得。[101]詔獄「室卑入地,牆厚數仞,即隔壁號呼,悄不聞聲,每市一物入內,必經數處檢查,飲食之屬十不能得一,又不得自舉火,雖嚴寒不過啖冷炙披冷衲而已。家人輩不但不得隨入,亦不許相面。唯於拷問之期,得遙於堂下相見。」[102]天啟五年(1625)遭黨禍被害的顧大章所作的《獄中雜記》裡說:「予入詔獄百日而奉旨暫發(刑)部者十日,由此十日之生,並前之百日皆生矣。何則,與家人相見,前之遙聞者皆親證也。」拿詔獄和刑部獄相比,竟有天堂地獄之別。瞿士耜在他的《陳時政急著疏》中也說:「往者魏崔之世,凡屬凶網,即煩緹騎,一屬緹騎,即下鎮撫,魂飛湯火,慘毒難言,苟得一送司法,便不啻天堂之樂也。」[103]被提者一入撫獄,便無申訴餘地,坐受榜掠。魏大中《自記年譜》記:「十三日入都羈錦衣衛東司房,二十八日許顯純崔應元奉旨嚴鞫,許既迎二魏(忠賢、廣微)意,構汪文言招辭而急斃之以滅口。對簿時遂齗齗如兩造之相質,一桚敲一百,穿梭一夾,敲五十板子,打四十棍,慘酷備至,而抗辯之語悉閟不得宣。」「六君子」被坐的罪名是受熊廷弼的賄賂,有的被刑自忖無生理,不得已承順,希望能轉刑部得生路,不料結果更壞,廠衛勒令追贓,「遂五日一比,慘毒更甚。比時累累跪階前,訶垢百出,裸體辱之,弛杻則受桚,弛桚則受夾,弛杻與夾則仍戴杻鐐以受棍,創痛未複,不再宿複加榜掠。後訊時皆不能跪起荷桎梏,平臥堂下」[104]。終於由獄卒之手秘密處死,死者家人至不知死法及死期,葦席裹屍出牢戶,蟲蛆腐體。六君子楊漣、左光鬥、顧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都是當時的清流領袖,朝野表率,為魏忠賢臣所忌,天啟五年(1625)相繼死於詔獄。 【[98]《明史》卷九十五。】 【[99]《明世宗實錄》。】 【[100]《野獲編》卷二十一。】 【[101]《明史·刑法志》。】 【[102]《野獲編》。】 【[103]《瞿忠宣公集》卷一。】 【[104]《明史紀事本末》卷七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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