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晗 > 大明興衰三百年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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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權的維持建立在流血屠殺、酷刑暴行的基礎上,這個時代,這種政治,確確實實是名副其實的恐怖政治。 胡惟庸案案發於洪武十三年(1380),藍玉案案發於洪武二十六年(1393),前後相隔十四年,主犯雖然有兩個,但其實是一個案子。 胡惟庸是初起兵佔領和州時的帥府舊僚,和李善長同鄉,又結了親,因李善長的舉薦,逐漸發達,洪武三年(1370)拜中書省參知政事,六年(1373)七月拜右丞相。 中書省綜掌全國大政,丞相對一切庶務都有專決的權力,統率百官,只對皇帝負責。這制度對一個平庸的、唯唯諾諾、阿附取容「三旨相公」型的人物,或者對手是一個隻願嬉游逸樂、不理國事的皇帝,也許不會引起嚴重的衝突。或者一個性情謙和容忍,一個剛決果斷,柔剛互濟倒也不致壞事,但是胡惟庸幹練有為,有魄力,有野心,在中書省年頭久了,大權在手,威福隨心,兼之十年宰相,門下故舊僚友也隱隱結成一個龐大的力量,這個力量是以胡惟庸為核心的。拿慣了權的人,怎麼也不肯放下。朱元璋呢,赤手空拳建立的基業,苦戰了幾十年,拼上命得到的大權,平白被人分去了一大半,真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想想又怎麼能甘心!困難的是皇帝和丞相的職權,從來不曾有過清楚的界限,理論上丞相是輔佐皇帝治理天下的,相權是皇權的代表,兩者是合二為一的,不應該有衝突。事實上假如一切庶政都由丞相處分,皇帝沒事做,只能簽字畫可,高拱無為。反之,如皇帝躬親庶務,大小事情一概過問,那麼,這個宰相除了伴食畫諾以外,又有什麼可做的?這兩個人性格相同,都剛愎,都固執,都喜歡獨裁,好攬權,誰都不肯相讓,許多年的爭執、摩擦,相權和皇權相對立。最後,衝突表面化了。朱元璋有軍隊,有特務,失敗的當然是文官。在胡惟庸以前,第一任丞相李善長小心怕事,徐達經常統兵在外,和朱元璋的衝突還不太嚴重。(劉基自己知道性子太剛,一定合作不了,堅決不幹。)接著是汪廣洋,碰了幾次大釘子,末了還是賜死。中書官有權的如楊憲,也是被殺的。胡惟庸是任期最長,衝突最厲害的一個。被殺後,索性取消中書省,由皇帝兼行相權,皇權和相權合二為一。洪武二十八年(1395)手令:「自古三公論道,六卿分職,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漢、唐、宋因之,雖有賢相,然其間所用者多有小人,專權亂政。我朝罷相,設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門,分理天下庶務,彼此頡頏,不敢相壓,事皆朝廷總之,所以穩當。以後嗣君並不許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請設立者,文武群臣即時劾奏,處以重刑。」[15]這裡所說的「事皆朝廷總之」的朝廷,指的便是他自己。胡惟庸被殺,在政治制度史上的意義是治權的變質,也就是從官僚和皇家共治的階段,轉變為官僚成奴才,皇帝獨裁的階段。 【[15]《明太祖實錄》卷二三九。】 胡惟庸之死只是這件大屠殺案的一個引子,公佈的罪狀是擅權枉法。以後朱元璋要殺不順眼的文武臣僚,便拿胡案做底子,隨時加進新罪狀,把它放大、發展,一放為私通日本,再放為私通蒙古,日本和蒙古,「南倭北虜」是當時兩大敵人,通敵當然是謀反。三放又發展為串通李善長謀逆,最後成為藍玉謀逆案。罪狀愈多,牽連的罪人也更多,由甲連到乙,乙攀到丙,轉彎抹角像瓜蔓一樣四處伸出去,一網打盡,名為株連。被殺的都以家族做單位,殺一人也就是殺一家。坐胡案死的著名人物有御史大夫陳甯,中丞塗節,太師韓國公李善長,延安侯唐勝宗,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南雄侯趙庸,滎陽侯鄭遇春,宜春侯黃彬,河南侯陸聚,宣德侯金朝興,靖甯侯葉升,中國公鄧鎮,濟甯侯顧敬,臨江侯陳鏞,營陽侯楊璟,淮安侯華中和高級軍官毛驤、季伯畏、丁玉,和宋濂的孫子宋慎。宋濂也被牽連,貶死茂州。坐藍党死的除大將涼國公藍玉以外,有吏部尚書詹徽、侍郎傅友文、開國公常升、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普定侯陳桓、宣甯侯曹泰、會甯侯張溫、懷遠侯曹興、西涼侯濮興、東平侯韓勳、全甯侯孫恪、瀋陽侯察罕、徽先伯桑敬和都督黃輅、湯泉等。胡案有《昭示奸黨錄》,藍案有《逆臣錄》,把口供和判案都詳細記錄公佈。讓全國人都知道這些「奸黨」的「罪狀」。[16]被殺公侯中,東莞伯何榮是何真的兒子,何真死於洪武二十一年(1388),被帳下舊校捏告生前党胡惟庸,勒索兩千兩銀子,何家子弟到御前分析,朱元璋大怒說:「我的法,這廝把做買賣!」把舊校綁來處死。到二十三年(1390)何榮弟崇祖回廣東時:「兄把袂連聲:弟弟,今居官禍福頃刻,汝歸難料再會日。到家達知伯叔兄弟,勿犯違法事,保護祖宗,是所願望!」 【[16]參看錢謙益:《太祖實錄辨證》;潘檉章:《辯史考異》;吳晗:《胡惟庸黨案考》,載《燕京學報》一九三四年六月十五期。】 可是,逃過了胡黨,還是逃不過藍党,何家是嶺南大族,何真在元明之際保障過一方秩序,威望極高,如何放得過?據何崇祖自述: 洪武二十六年(1393),族誅涼國公藍玉,扳指公侯文武家名藍黨,無有分別,自京及天下,赤族不知幾萬戶。長兄四兄宏維暨老幼鹹喪。三月二十日夜雞鳴時,家人彭康壽叩門,吾床中聞知禍事,出問故,雲:「昨晚申時,內官數員滯官軍到衙,城門皆閉。是晚有公差出城,私言今夜抄提員頭山何族,因此奔回。」……軍來甚眾,吾忙呼妻封氏各自逃生。 崇祖一房從此山居島宿,潛形匿跡,直到洪武三十一年(1398)新帝登基大赦,才敢回家安居。[17] 【[17]何崇祖:《廬江郡何氏家記》(《玄覽堂叢書續集》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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