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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以心挽劫者,不惟發願救本國,並彼極強盛之西國,與夫含生之類,一切皆度之。心不公,則道力不進也。故凡教主教徒,不可自言是某國人,當加耶穌之立天國,平視萬國皆其國,皆其民,質言之,曰無國可也。立一法,不惟利於本國,必無損於各國,使皆有利;創一教,不惟可行於本國,必合萬國之公理,使智愚皆可授法。以此為心,始可言仁,言恕,言誠,言絜矩,言參天地、贊化育。以感一二人而一二化;則以感夫下而劫運可挽也。今夫西國,豈非所謂極盛強者哉?然以衡諸地球萬萬年之全運,為人言思擬議所不能及之盛,則猶堆積盈野之弦,特微引其緒耳,烏足為極!且致衰之道亦不一矣。中國、土耳其、阿富汗、波斯、朝鮮,海內所號為病夫者也。英、美、德、法諸國,不並力強革其弊政,以療其病,則其病將傳染於無病之人。而俄羅斯則故曲〈狗〉其守舊之意,虛為保護之貌,惟恐他國革其弊政,所以陰弱之。又以自固其君主國之勢,又使守舊者感其惠,而守舊之國,亦竟深相倚寄。中國則訂密約矣,朝鮮寄居其使館,且授兵柄矣。乘渴而飲以鴆酒,乘饑而飽以漏脯。愚公之愚,固折人於俄而不足惜,彼旁觀者,獨不慮孫策坐大乎?中國官吏虐殺回回人,西寧有已降老弱婦孺萬餘人,鎮將鄧增一夕盡殺之,而以克復三國關張皇入告。回回切齒,思歸俄國。土耳其又虐殺希臘教人、革雷得島亞米尼亞人,兵連禍結,數年不息。希臘教人切齒,思歸俄國。

  嗚呼!吾將見可殺克之馬兵蹂躪歐、亞兩洲,而各國寧能無恙耶!即彼兩國,亦寧能無物極必反,俱傷而兩敗耶!地球戰禍,殆於不可紀極矣。顧此猶其顯而易見者也。若夫各國致衰之由,則不寧惟是。吾敢明斷之曰:各國欺陵遠、近東病夫之道,即其所以致衰之道。何也?國於天地,必有與立,則信與義,其內治外交之膠粘物也。各國之強盛,罔不由於信義,天下既共聞而共見之矣,不幸獨遇所謂病夫者,以信義待之,彼反冥然罔覺,悍然不顧。於是不得已而脅之以威,詐之以術。又不幸脅與詐而果得所欲,且踰其初志焉,將以為是果外交之妙用也已。相習成風,轉視信義為迂緩。則以之待病夫者,旋不覺以施諸無病之人。無病之人,不能忍受,別求所以相報。由是相詭相遁,外交之信義亡矣。又相習愈深,以待與國者,旋不覺以施諸國中之人。上下同列,相詭相遁,內治之信義又亡矣。信義不立,其不同為病者與有幾?

  故夫人與己,本非二致;而人心者,又可固不可攖者也。攖之以信義,在有道者觀之,猶以為其效必極於不信不義,況攖之以不信不義,其禍胡可言哉!今將挽救之,而病夫者,非是則莫肯率從。甚矣病夫之累人,而各國遭遇之苦,誠有不幸也!然為各國計,莫若明目張膽,代其革政,廢其所謂葛主,而擇其國之賢明者,為之民主,如墨子所謂「選天下之賢者,立為天子」,俾人人自主,有以固存,斯信義可複也。若慮俄國之擾也,則先修歐、亞兩洲東西大鐵路,東起朝鮮,貫中國、阿富汗、波斯、東土耳其,梁君士但丁峽,達西土耳其,作為萬國公路,皆不得侵犯之。

  按諸地圖,此諸病夫者,在北緯三十度至四十度之間,天若豫為位置,令其土壤成一直線。苟因天之巧,濟以人力,以三萬餘里之鐵軌穿為一貫,如牛鼻之有雉,魚腮之有柳,諸病夫戢戢相依,托餘生於鐵路,不致為大力者負之而走,其病亦自向蘇,而各國所獲鐵路之利,抑孔厚矣。俄國西比利亞之鐵路成,則東西洋之商旅皆將出於其途。俄之厚,鄰之薄也。今修此路,則彼為其弧,此為其弦;遠之於近,其利一。

  彼路長則成功勞,此路短則成效速;艱之于易,其利二。

  彼路長則行李稍淹,此路短則計日加捷;遲之於速,其利三。

  彼越烏拉嶺之南北幹山,與鐵路正交,此循蔥嶺之東西幹山,與鐵路平行;險之於夷,其利四。

  彼近寒帶,天時凜冽,此在溫帶,天時和煦;寒之於暖,其利五。

  彼荒寒枯瘠,物產蕭寥,此農礦膏腴,物產充牣;歉之於盈,其利六。

  彼工藝製造,寂然無聞,此商貨灌輸,日不瑕給;僻之於繁,其利七。

  彼人民野悍,鴐馭雖周,此人民柔順,驅使易效;梗之於馴,其利八。

  彼人少工價昂,此人多任務價廉;散之於聚,其利九。彼一國孤撐,此眾擎共舉;重之於輕,其利十。

  彼專利於一方,此溥利於萬國;私之於公,其利十一。

  彼以危人之安,此以安人之危;利之於羲,其利十二。

  彼路為眾心共疾,此路為群情爭向;惡之於好,其利十三。

  彼路成,適以召天下之兵,此路成,足以定天下之亂;失之於得,其利十四。

  總此十四利,則彼之借款雖,此之招股易;背之于向,其利十五。

  總此十五利,則彼之償息多,此之償息少;疑之於信,其利十六。總

  此十六利,則彼之成本重,此之成本輕;耗之於省,其利十七。

  總此十七利,則彼之獲利微,此之獲利巨;嗇之於豐,其利十八。

  總此十八利,則彼之鐵路,十年積慮,盡擲黃金於虛牝,此之鐵路,一旦出爭,立致青雲於頃刻;廢之於興,其利十九。

  總此十九利,則彼不能以鐵路侵人國土,此轉欲以鐵路致其死命;敗之於功,其利二十。

  且夫弭將發之兵端,保五洲之太平,仁政也;拯垂亡之弱國,植極困之遺黎,義舉也;籠總匯之商務,收溢散之利源,智謀也;爭棋劫之先看,杜橫流之後患,勇功也。以言乎其宜,則詳於二十;以言乎其名,則略舉有四。此蓋〈直〉天絕地之勳德,夫何憚而久不為也?英、法、德、意、奧、和、此、日、葡、瑞、挪、丹、日本皆以商為國,即皆宜肩此責。而英之商務尤大,尤宜倡首。英見美修萬餘里之大鐵路,遂於加拿大效其所為,修路以與之平行。夫加拿大不及美之土地富厚,猶欲與之爭馳,有反乎此者,乃熟視而澹忘之與?美國固素守局外,然此於商務有關,亦何可甘居人後!且華盛頓倡民主於前,林肯複釋黑奴於後,羲聞宣眧,炳躍寰宇,乘此時攘臂而出,光烈可纘,鼎足成三,不必別為弭兵之費,抑然俟於公斷之約,神武睿智,其有取諸!

  日本《國民雜誌》稱:由中部亞洲而出揚子江畔為第一好路,不獨中國之利,天下亦將享受其便。英倫《泰晤士報》稱:俄路既通之後,當通第二條華路,中國一切商務,可由波斯、土耳其而達歐洲,與俄路平行。亦各粗著其端,惜乎未究厥旨;眾生業力將消,中外必多同心者矣。然則中國謀自強,益不容緩矣。名之曰「自強」,則其責在己而不在人,故慎毋為復仇雪恥之說,以自亂其本固也。任彼之輕賤我,欺陵我,我當視為兼弱攻昧,取亂侮亡,彼分內可應為,我不變法,即不應不受。反躬自責,發憤為雄,事在人為,怨尤胥泯,然後乃得一意督責,合併其心力,專求自強於一己。則詆毀我者,金王我也;干戈我者,藥石我也。

  無事不可借鑒,即隨地皆可見功。耶曰:「視敵如友」?,亦誠有友之益也。管子之術,「人棄我取」,「因禍為福」,「轉敗為功」,斯亦天下之至巧者矣。蓋心力之用,以專以一。佛教密宗,宏於咒力,咒非他,用心專耳。故梵咒不通翻譯,恐一求其義,即紛而不專。然而必尚傳授者,恐自我創迼,又疑而不專。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孔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殆謂此也。

  自強者,強自而已矣;知其為自,已覺多此一知,況欲以加乎人哉。今夫自強之策,其為世俗常談者,吾弗瑕論;論其至要,亦惟求諸己而已矣。行之則王,否則亡。不俟蓍蔡,毅然可決,則曰變衣冠。文化之消長,每興日用起居之繁簡得同式之比例。人惟窳惰,不欲興事,則心無意於求簡,而聽其繁。苟民智大開,力將經天緯地,酬酢萬物之不暇,豈暇事此繁縟之衣冠?繁必滯,簡必侄;惟簡然後能馭繁。故繁於物者,必先簡於己。

  一定之理,無可移易。吾聞西人之論力言矣:教化極盛之國,其言者必簡而輕靈,出於唇齒者為多,舌次之,牙又次之,喉為寡,深喉則幾絕焉。發音甚便利,而成言也不勞;所操甚約,而錯綜可至於無極。教化之深淺,成率是以為差。此亦繁簡之辨也。又聞之法律家矣:頭等教化之國,國律時時更改,以起於便,而變通盡利,斯法為人用,人不至反為法用;其次則有一定之律矣。教化之深淺,鹹率是以為差。此又靈滯之辨也。夫于衣冠,又何獨不然?既非上衣下裳,而偏為長齊博袖;既非席地屈坐,而偏為跪拜頓首。事之顛倒失理,寧或過此?以士大夫而為此,則猶可言矣;顧農夫之於畎畝,工役之于機器,兵卒之於戰陣,傭隸之於趨走,於今之衣冠禮範有大不使者,而亦不聞異其制,何耶?

  嗚呼!君主之弱天下也,必為正繁重之禮與俗,使竭畢生之精神,僅足以勝其繁重,而保其身以不戾於時,則天下必無瑕分其精力,思興君主抗,積之既久,忘其本始,遂以為理之當然,而事之固然,不恤役志於繁重,以自塞錮其聰明,雖禍患在眉睫,亦將不及顧,或語以簡便,則反詫為詭異。故中國士民之不欲變法,良以繁重之習,漸漬於骨髓;不變其至切近之衣冠,終無由聳其聽聞,決其志慮,而鹹與新也。

  日本之強,則自變衣冠始,可謂知所先務矣。乃若中國,尤有不可不亟變者,薙發而垂髮辮是也。姑無論其出於北狄鄙俗之制,為生人之大不便;吾試舉古今中外所以處發之道,聽人之自擇焉。處發之道凡四,曰「全發」,中國之古制是也。發受於天,必有所以用之,蓋保護腦氣筋者也。全而不修,此其所以長也;而其病則有重膇之累。曰「全薙」,僧制是也。清潔無累,此其所以長也;而其病則無以護惱。曰:「半剪」,西制是也。既足以護腦,而又輕其累,是得兩利。曰「半薙」,蒙古、韃靼之制是也。薙處邁當大腦,既無以蔽護於前,而長髮垂辮,又適足以重累於後,是得兩害。孰得孰失,奚去奚從,明者自能辨之,無俟煩言而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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