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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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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殺者何?斷不愛根故;斷淫者何?斷愛根故。不愛斷而愛亦斷者何?有所愛必有所不愛故。譬諸吸力焉:必上下四方,齊力並舉,敵引適均,無所偏倚,然後日星於中運,大地於中舉,萬類於中生。向使一面吸力獨重,則將兩相切附,而畢棄其餘;畢棄其餘,則吸力不周;而既兩相切附,則膠固為一,吸力亦且無由以顯,而亡於無。夫吸力即愛力之異名也。善用愛者,所以貴兼愛矣。有所愛,必有所大不愛也;無所愛,將留其愛以無不愛也。是故斷殺必先斷淫;不斷淫,亦必不能斷殺。淫而殺,殺而淫,其情相反,其事相因。殺即淫,淫即殺,其勢相成,其理相一。陷桁楊,膏蕭斧,罪獄多起於淫;恣虜掠,遝奸嬲,橫決皆肆於殺。此其易明者也。 若乃其機,則猶不始此。殺人者,將以快己之私,而泄己之欲,是殺念即淫念也。淫人者,將以人之宛轉痛楚,奇癢殊顫,而為己之至樂,是淫念即殺念也。同一女色,而髫齡室女,尤流俗所涎慕,非欲創之至流血哀啼而後快耶?殺機一也。穿耳以為飾,殺機又一也。又其甚者,遂殘毀其肢體,為纏足之酷毒,尤殺機之暴著者也。纏足不知何昉,據其見於詩詞吟詠,要以趙宋為始盛。 嗚呼悲哉!彼北狄之紀綱文物,何足與華人比並者,顧自趙宋以後,奇渥溫、愛新覺羅之族,迭主華人之中國,彼其不纏足一事,已足承天畀佑,而非天之誤有偏私也。又況西人治化之美,萬萬過於北狄者乎?華人若猶不自省其亡國之由,以畏懼而亟變纏足之大惡,則愈淫愈殺,永無底止,將不惟亡其國,又以亡其種類,不得歸怨於天之不仁矣。且又不惟中國,非洲之壓首,歐洲之束腰,皆殺機也。斷殺以斷淫,不能不一切剗除之也。 若夫世之防淫,抑又過矣,而適以召人於淫。曰:錮婦女使之不出也,曰:嚴男女之際使不相見也。曰:立淫律也;曰:禁淫書也;曰:恥淫語也;雖文明如歐、美,猶諱言床第,深以淫為羞辱,信乎達者之難覯也。夫男女之異,非有他,在牝牡數寸間耳,猶夫人之類也。今錮之,嚴之,隔絕之,若鬼物,若仇讎,是重視此數寸之牝牡,翹之以示人,使知可貴可愛,以豔羨乎淫。然則特偶不相見而已,一旦瞥見,其心必大動不可止,一若方苞之居喪,見妻而心亂。直以淫具待人,其自待亦一淫具矣,複何為不淫哉!故重男輕女者,至暴亂無理之法也。男則姬妾羅侍,縱淫無忌;女一淫即罪至死。馴至積重流為溺女之習,乃忍為蜂蟻豺虎之所不為。中國雖亡,而罪當有餘矣,夫何說乎!佛書雖有「女轉男身」之說,惟小乘法爾。 若夫《華嚴》、《維摩詰》諸大經,女身自女身,無取乎轉,自絕無重男輕女之意也。苟明男女同為天地之菁英,同有無量之盛德大業,平等相均,初非為淫而始生於世,所謂色者,粉黛已耳,服飾已耳,去其粉黛服飾,血肉聚成,與我何異,又無色之可好焉。則將導之使相見,縱之使相習,油然相得,淡然相忘,猶朋友之相與往還,不覺有男女之異,複何有於淫?淫然後及今可止也。藏物於篋,懼使人見,而欲見始愈切,坦坦然剖以相示,則旦日熟視而若無睹矣。 夫淫亦非有他,機器之關棙沖蕩已耳。沖蕩又非能自主,有大化之爐鞲鼓之。童而精少,老而閉房,鳥獸方春而交,輪軸緣汽而動。平淡無奇,發于自然,無所謂不樂,自無所謂樂也。今懸為厲禁,引為深恥,沿為忌諱,是明誨人此中之有至甘焉,故為吝之秘之,使不可即得,而迫以誘之。瘞金璧者曰:「皆不得發焉」,是使人盜也。陳漿醑者曰:「皆不得飲焉」,是使人渴也。戒淫者曰:「而勿淫」,是淫之心由是而啟也。不惟人以為禁為恥為諱,又自禁之,自恥之,自諱之,豈不以此中有至甘焉,深耽篤嗜,惟恐人之譏責,而早為之地耶?迂儒乃曰:「以此防民,民猶有逾者,奈何去之?」是果以防為足斷淫耶?淫者自淫,防豈能斷耶?不淫自不淫,抑豈防之力耶?且逆水而防,防愈厚,水力亦愈猛,終必一潰決,氾濫之患,遂不可收拾矣。水患,防所激成,淫禍亦禁與恥與諱所激成也。俗間婦女,昧於理道,奉腐儒古老之謬說為天經地義,偶一失足,或涉疑似之交,即為人劫持,箝其舌,使有死不敢言,至於為人玩弄,為人脅逃,為人鬻販,或忍為婢媵,或流為娼妓,或羞憤斷吭以死。而不知男女構精,特兩機之動,毫無可羞醜,而至予人間隙也。 中國醫家,男有三至、女有五至之說,最為精美,凡人皆不可不知之。若更得西醫之精化學者,詳考交媾時筋絡肌肉如何動法,涎液質點如何情狀,繪圖列說,畢盡無餘,兼范蠟肖人形體,可拆卸諦辨,多開考察淫學之館,廣布闡明淫理之書,使人人皆悉其所以然,徒費一生嗜好,其事乃不過如此如此,機器焉已耳,而其動又有所待,其待又有待,初無所謂淫也,更何論於斷不斷,則未有不廢然返者。遇斷淫之因緣,則徑斷之。無其因緣,蓋亦奉行天地之化機,而我無所增損於其間。佛說:「視橫陳時,味同嚼蠟。」雖不斷猶斷也。西人男女相親,了不忌避,其接生至以男醫為之,故淫俗卒少於中國。遏之適以流之,通之適以塞之,凡事蓋莫不然,況本所無有而強致之,以苦惱一切眾生哉。遇斷殺之因緣,亦徑斷之,可也。即不斷,要不可不斷於心也。 辟佛者動謂:「斷淫則人類幾絕;斷殺則禽獸充塞。」此何其愚而悍也!人一不生不滅者,有何可絕耶?禽獸亦一不生不滅者,將欲殺而滅之乎?野處之禽獸,得食甚難,孳衍稍多,則無以供,雖不殺之,自不能充塞。其或害人,乃人之殺機所召,不關充塞不充塞也。家畜之禽獸,尤賴人之勤於牧養,芻豢偶缺,立形衰耗。明明人將殺之,而故蕃之,豈自能充塞乎?以論未開化之遊牧部落或可耳,奈何既已成國,既艱食而粒我,猶為口腹殘物命,愈殺以愈生,顧反謂殺之始不充塞乎!故曰:世間無淫,亦無能淫者;世間無殺,亦無能殺者。以性所本無故。性所本無,以無性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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