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秦翰才 > 左宗棠全傳 | 上頁 下頁
七十一 左氏浮誇(2)


  宗棠之奏稿,於其在日,亦已有人鈔刻。如羅大春嘗就其在浙總督任內各折片,刻成《左恪靖伯奏議》三十八卷。王先謙嘗就同治十年(1871)七月至十一年(1872)二月各折片,鈔成《左相國恪靖疏稿》八冊,送請李慈銘校閱。慈銘特提出其中三疏——陳金積堡戰事一疏、陳軍餉奇絀一疏、陳撫綏諸番僧俗一疏——為可取。蓋宗棠奏議文字,在當時已被推為大手筆。胡林翼嘗言:「天下奏牘三把手,而均在洞庭以南,此三子者,名次高下,尚待千秋。」此三把手,乃指宗棠、曾國藩,以及林翼本人也。其後國藩只謂:「目下外間諮來之折,惟浙、滬、湘三處較優,左、李、郭本素稱好手也。」左、李、郭,乃指宗棠、鴻章與崑燾也。而宗棠則直謂:「當今善章奏者三人,我居第一。」而以其餘二人,數林翼、國藩。注1023西寧之役,宗棠頗認為愜心貴當,致書沈應奎云:

  ……西寧捷狀,兩疏詳之,實非唐宋以還所有戰事,即趙壯侯當日,恐無此艱苦。十餘年天昏地暗,名存實亡,到此乃成嶄新世界,疏中限於時式體裁,不能如古章奏,然多讀史,知史法者,或尚能細繹而自得之也……

  並答袁保恒云:

  ……西寧進兵六十餘日,血戰五十餘次,其間二十餘夜,未曾收隊,將士植立雪窖中,號寒之聲,與柝聲相應,良可念也。弟未與前敵諸公分此勞苦,亦何忍壅不上聞。疏稿字字踏實,只微有未能抒寫盡致者,論戰事之苦,勞烈之最,則固漢唐以還所無也……注1024

  蓋自喜其功,且自喜其文。然時人批評宗棠奏議文字者,即如崑燾,則謂:「左氏文章尚氣,而不盡衷於理。」薛福成則謂:「文襄出筆太易,乃其習慣使然。」又林翼嘗誡宗棠:「言事太盡。」實則皆浮誇之所由致也。注1025

  宗棠詩文,寥寥可數,蓋宗棠讀書,志在經世,務力行,不樂為尋常縞紵,視時賢矜鶩詩古文家派標榜之習,尤不屑屑然也。出山後所作,間命胥吏錄存副本,則署其檢曰《盾鼻餘瀋》。嘗舉以告楊彝珍:

  ……弟學殖久荒,近更畏尋文字,計橫戈躍馬,與壯兒處者,又已廿年。絳灌之武,固鮮足稱,隨陸之文,更知難逮……詩文僅《盾鼻餘瀋》約可百餘首,皆不足傳……

  雖曰自謙,亦常自誇。如作華岳廟碑成,致吳觀禮一劄云:

  ……近作西嶽碑文,頗似不俗,以徑二寸,篆副之,成當寄覽,先取鍥行者附閱,吳桐雲(大廷)亦當謂於彼法有合耶……

  又致吳敏樹一劄云:

  ……近作華山碑,似周秦人語,謬以拙篆副之,擬俟刻完,奉質左右,因未便急迫,先以鈔本請教,幸加圈點,綴批語,勿有所吝可乎……

  更如作《飲和池記》成,別函敏樹云:

  ……飲和池一篇,實隴中一奇。其事蓋數千年未有舉之者。愚因金城缺水,居民艱汲,恐一旦有事,汲道斷,而城弗守。渾流重濁,挾泥與沙,飲之者,多愚魯悍鷙,遂決為此。二十年後,茲邦其昌乎。拓本奉寄,老人見之,又將謂此作乃仿子厚也……

  大廷、敏樹,皆當時以古文鳴者,而宗棠亦嘗與敏樹論文,申其見解:

  ……文無所謂古也。經者,後人尊之之詞,尊者,尊其道,尊所言之皆道。聖者之作,經也,明者之述,亦經,此不可以朝代拘也。文無所謂派別也,就所習與其性所近言之,或剛或柔,或醇或肆,或褥或瑣,或簡或陋,根心生色,此不可以家數拘也。世有升降,升降者,運數使然,非道有隆汙也。氣有強弱,強弱者,稟賦使然,非道有異同也。是故就文而言,則朝代家數之分有之,至語夫道,則其原出於天,其是衷諸聖,亙古今未之易也。不若於道者,詞工弗取,諸子百家,廢之可也。有見於道者,詞俚必錄,夫婦知能,弗之忘也。夫是之謂經,若限於朝代,則《易》、《書》、《詩》、《禮》,奚以儕乎《春秋》,若限於家數,則言文者,當斷自唐宋,而後之有述者,將不得與於斯也,庸有當乎,否也。愚謂學者當由枝葉以尋其本,由其聲以窺其心,心聖賢之心,自能言聖賢之言,不必自命為文人也。論文者,當以明理習事為尚,理不悖而能饜乎人人之心,言事物而於本末終始,罔所遺缺差謬,返諸身,無言責,放諸天下古今,無異議,不必文而文,不必古而古矣。何必等而上之為昌黎學經,等而下之為熙甫手筆耶……

  宗棠此段議論,自頗精闢,其實亦只是文以載道說之演繹,因宗棠早年浸染性理之遺教甚深,故雖天姿豪邁,自負能文,而其對於文之觀點,仍不能擺脫儒者之窠臼,此《盾鼻餘瀋》,即為後此全集中詩文集之所本。注1026

  宗棠之古文,周同愈評為:「導源史記,其氣之雄,橫絕一世。」又謂:「自漢到今,直入史記之室,能得其精奧者,韓退之、王介甫、左季高與戴潛虛先生而已。」注1027

  宗棠之詩,錢萼孫評為:「如龍城飛將,豪氣淩雲。」注1028

  宗棠家書,未列入全集以內,後由四子孝同別刊,其時已在中華民國九年(1920),書中亦多浮誇之語。

  宗棠書法,以小篆著,其習篆經過,如崑燾告李元度之言:

  ……往歲與左季老同習小篆,季老取法何氏(紹基),務以磅礴為能,僕則守虔禮之言,初學分佈,但求平正,季老嘗用見笑……

  其好作篆原因,又如宗棠自告敏樹之言:

  ……五十以後,患脾瀉,飯後輒欲睡,乃取古法作篆驅魔,而譽我者,即以為有異於人,愚亦欲竊能文章,善小篆之號,以自娛也……

  今甘肅省政府內,有宗棠篆書刻石四種,一《履霜操》第十二本,一《東銘》第五本,一《西銘》第十本,一《正氣歌》第十本,殆即為平日作篆之成績,而所作必尚甚夥也。又宗棠與書譚鐘麟云:

  弟近年遇倦怠欲睡時,輒即端坐作楷,以遣睡魔,必不可止,乃就胡床假寢片時,小慰魘意,以此為常。楷、行亦有進境,人謂其有異,實則以驅遣為葆練耳……

  是宗棠平日作書,固不限於小篆,亦有楷、行,惟以後流傳者,則以小篆為多耳。注1029

  各家批評宗棠書法:

  康有為:「文襄篆書,筆法如董宣強項,雖為令長,故自不凡。」

  向桑:「文襄小篆,學李陽冰,卓然可傳。」

  章炳麟:「宗棠篆書遒勁。」

  符鑄:「文襄好作小篆,筆力殊健,行草有傲岸之氣,霸才亦自見也。」

  《霋岳樓筆談》:「文襄行書,出清臣誠懸,而稍參率更,北碑亦時湊其筆端,故肅栝森立,勁中見厚。篆書則得力于霍真語台,有渟有峙,不矜姿作勢,自然蒼挺,清代專以篆名家者,未能或之先也。」

  王潛剛:「左季高篆書有功,書楹帖頗有古意,行書不稱。」注1030

  胡林翼嘗與書李續宜曰:「公欲以書法壓倒諸葛,諸葛仍說公瞻甚大。」諸葛者,朋儕戲呼宗棠也。是宗棠於書,即在早年,亦已自負,然宗棠之書名、文名,同為功名所掩。注1031

  綜括宗棠詩文書法,似有相同之一點,即氣勢浩瀚,卓然不群,此亦其個性之表現,所謂言為心聲,字為心畫者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