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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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鐵道國有政策的反響 革命與立憲的運動,本是由東西帝國主義的壓迫促起的。在辛亥年的夏秋間,有一件與黃花崗烈士殉難同認為武昌起義導火線的事件,所謂鐵道國有政策,原於帝國主義投資的競爭而生的,不可不敘述一下。 自日本戰勝俄國後,日本的國威膨脹,加入世界帝國主義者的隊伍,與他們並駕爭趨,想執中國問題的牛耳;西方的帝國主義者,看見日本的來勢兇猛,對於侵略中國的方針也發生變動。如日英同盟的改訂(一九〇五年八月),日法協約(一九〇七年六月)、日俄協約(一九〇七年七月)的成立,日美照會(一九〇八年十一月)的宣佈等,都是日本和西方列強整理步調的動作。及日俄兩國在滿蒙進行囊括的計劃過於猛烈時,美國有些眼熱,便向各列強提出一種「滿鐵中立案」,想牽制日俄的行動;結果滿鐵中立案失敗,反促起日俄的結合,於是有日俄第二次的協約(成立於一九一〇年並有密約)成立。(第二次日俄協約的成立,最驚動國人耳目,革命、立憲兩黨的運動積極猛進,都因感受這種局勢的危急。)美國自「滿鐵中立案」失敗後轉變方針,另采一種聯合投資政策。此時清政府因為要粉飾新政,處處需錢,財政又日趨窮迫;一班貪婪的少年親貴擁著一個貪而且庸的奕劻,更相互以斂殖私財為事;聽到一班獵官的新人物,貢獻他們一種「利用外資,開發實業」的政策,就喜歡的了不得,於是內外湊合,在辛亥年春夏的幾個月間,外債驟增約二萬萬;其最著者為: 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幣制借款一千萬鎊(即一萬萬元,三月十七日成立); 日本鐵道公債一千萬元(三月二十四日成立); 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川漢、粵漢鐵道借款六百萬鎊(六千萬元)。 主持這些借款的重要人物,就是載澤和盛宣懷。載澤之妻與光緒帝后(此時稱太后矣)為姊妹,在親貴中勢力很大,任度支大臣,總攬財政全權;盛宣懷本是由張之洞卵翼而得勢的,(甲午戰爭時,盛為天津關道,因犯貪污賣國之嫌,為輿論所攻擊,奉旨開缺查辦。此時任查辦者為北洋大臣王文韶、南洋大臣張之洞;王本袒盛,張則素惡盛,盛因乞張保全。張此時因辦漢陽鐵政局[即漢冶萍公司前身],虧空公款六百余萬,受戶部切責。乃謂盛曰:汝若接辦鐵政局為我彌補虧空,則保汝,否則劾汝。盛不得已允之,並謂鐵政局既有虧空,所出之鐵又無銷路,則負擔太難;若能保舉宣懷辦鐵路,則此事易任。張亦允之,於是遂與王文韶聯銜保盛督辦鐵路,是為盛宣懷與路政發生關係之始。從此盛以路礦致巨富,而漢冶萍公司則虧累日增,陸續借入日債,其權遂落入日本人之手。此則張之洞提倡實業之大功也。)現在夤緣親貴,巴結載澤,任郵傳部大臣,想藉鐵道借款,一面擴充私囊,一面鞏固權位,因投合皇族內閣集權的心理,提出一種鐵道國有政策,于辛亥年四月十一日,用上諭宣佈。四月二十二日,盛乃與英、美、德、法四國銀行團簽訂川漢、粵漢鐵道借款。這便是鐵道國有政策的由來。 近五六年來的革命立憲運動,本與帝國主義的經濟侵略有密切關係,及見政府如此濫借外債不遺餘力,已惹起群眾的大非難。但在四國幣制借款和日本一千萬元借款宣佈時,群眾雖然非難,還沒有發生大風潮,因為這兩項借款,尚與商民無直接的利害衝突。及到鐵道國有政策和川粵漢鐵道借款宣佈後,反抗的大風潮就起來了。原來粵漢鐵道曾由美國合興公司承辦,後以該公司違約,由人民力爭收回,已批准由商民集股自辦,川漢路亦經批准商辦。 但是商民的力量,除廣東一省較為充足外,如川、湘等省,股本實難招足,因此在川、湘等省有抽收租股及米鹽捐、房捐等辦法(湖南已收集民股二百余萬元,租股一百二十八萬元,房捐股四萬餘元,湖北、四川未詳),粵省已早修築,川省宜萬一段亦已開工。忽然說要取消商辦案,以國有名義,把權利送給外人,因與各省商民的權利發生直接的衝突,於是反抗之勢如火燎原,不可撲滅了。川、粵、湘、鄂各省紛紛設立保路同志會,一面以各省諮議局為開會反抗的大本營,一面派代表進京,一面電請各省京官援助,於是奏劾盛宣懷的奏摺如雪片飛來。署理川督王人文左袒商民被申飭,湘撫楊文鼎、川督趙爾豐起初也左袒商民,被申飭。 盛宣懷倚靠皇族內閣為後盾,絲毫不能動搖,對於各省的反抗集會,並下格殺勿論之諭。日本留學界援助商民,力主「路存與存,路亡與亡」之說,旅美粵僑也開會集議,勢尤憤激,說「粵路股銀,皆人民血汗,當執定成案,有劫奪商路者,格殺勿論」。政府對於反抗的人民,用「格殺勿論」四字,僑商對於政府也用「格殺勿論」四字,可謂針鋒相對。在相持最激烈的當中,湯化龍在北京,見各省京官所上爭路公呈全無效力,曾提出一種調停的辦法:擬定商民股款不向政府索回,作為路股,要求發給股票,並要求郵部許各省商民立查賬會,有稽核鐵路度支之權。 但是盛宣懷意在把持,絕對不容商民有干涉權,湯的調定辦法亦無效。此次爭路風潮最激烈的,要算四川人。川代表劉聲元在北京,以為政府大臣皆與盛宣懷一氣,想直向攝政王載灃請願,兩次前往,皆為門役所阻,乃跪地安門外,等候載灃,攔輿遞呈,令逮交步軍統領衙門訊究;步軍統領衙門把他釋放了,他又向奕劻上書,於是令步軍統領衙門將他解回原籍,旅京川人紛紛集合哭送。這是川人在北京爭路的情形。至於在四川省內的情形,尤為好看:七月初一日,保路同志會議決罷市,商民每家皆供光緒帝牌位,舉哀號哭;各國領事見勢不佳,照會政府請設法保護;趙爾豐也恐怕惹起大亂來,與將軍玉岷聯名奏請川路暫歸商辦;奉旨申飭,不許。端方因奏劾趙爾豐庸懦無能、敗壞路事,乃命端方自湖北帶兵入川查辦。 七月十五日,川人聽說端方帶兵入川,舉代表往督署,求阻端方。趙爾豐因前此容納商民意見,被端方藉為口實,負氣不過問;代表再四要求,乃將代表蒲殿俊(諮議局議長)、鄧孝可(法部主事)、顏楷(股東會會長、翰林院編修)、羅綸、胡嶸等拘禁署中;人民相率至署求釋放,被衛兵開槍擊殺多人。趙因電奏川人以爭路為名,希圖獨立,意在變亂,與路事無涉;清政府命嚴飭新舊各軍,相機剿辦,近省民團多為官兵所焚殺。這是四川省內爭路的情形。 此次爭路風潮,當然有革命黨人在裡面煽動,但是若與商民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煽動未必有這大的效力。自此風潮發生以來,與革命黨人素無關係的商民,也不知不覺趨向革命黨方面來了。革命黨刻刻乘機待發,立憲黨亦已失望,一般商民又積憤無可伸雪,於是只等武漢炮響,愛新覺羅氏相傳二百六十八年的金交椅,就此顛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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