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六、中國失敗的原因 此次戰爭失敗的原因詳細地分析起來,有許多種;但概括地說,不外下面的幾點: (甲)腐敗。這個腐敗的病,從西太后起一直到最下級的小官吏,能免了的很少。西太后除了移用國家正當的軍政費供自己個人的快樂外,又率領宮廷內的妃嬪及閹宦小人,相率出賣官缺,於是上行下效,凡供給於政府機關的人員,也相率以苞苴賄賂圖謀個人位置的維持並升遷。北洋海陸軍的重要將領及主管人員,多屈身于李蓮英的門下稱門生。苞苴賄賂品的來源,不外刻扣軍餉,侵吞公帑,於是弄得軍事上的設備窳劣不堪。據英人蒲蘭德(Pland)的記述說:在戰事發生前兩年,漢納根(在李鴻章部下服務的德國人)便請李鴻章購買多量克魯伯廠所造的大開花彈,供戰鬥艦上大炮之用。 李氏已經簽發了命令,但是終於不曾實行。不實行的原因,就是因為當時主持軍需事務的大人物張佩綸反對,說耗費鉅款購買這種開花彈,儲藏無用,太不合算;實則他所謂不合算,只是他們主管軍需的人員的不合算。及到戰爭破裂時,李鴻章急急忙忙向英德各國添買軍需品,各國因為限於守中立的原故,不能明賣;買得了,不易運到。當黃海海戰時,至有兩艘鐵甲戰鬥艦共同只有三顆大口徑的開花彈;因此在大半日的苦戰當中,中國戰艦所發射的炮都是小口徑的炮,大口徑的巨炮皆閑擱不能作用;這又安得不失敗呢?至於中國自己製造的魚雷,據嚴複所說,有用鐵渣來代替火藥裝在裡面的;這又安能守護海面呢?海軍是李鴻章用全力經營的,內容的腐敗如此,陸軍就更不用說了。所以當朝鮮問題發生時,李鴻章十二分的不願有戰事,千方百計想用外交手段解決;那些書生參劾他,罵他畏葸,催他出兵,他總是遲疑不決,就是自己知道自己的弱點的原故。 (乙)不統一。這個不統一的病,包括當時政治上的各方面,軍事上、外交上、財政上以及其他,無不如一盤散沙。形式上,皇帝握有一切大權,好像十二分的統一;事實上,皇帝只是一個偶像:皇帝上面的西太后,只有賣官鬻爵、黜陟官吏的大權;遇有外交問題,令多頭並立的總理衙門協議;總理衙門又要與離開北京的北洋大臣或南洋大臣協議。李鴻章有擔負外交事實上的責任,卻沒有主持外交事務的全權;總理衙門和南北洋大臣以外的許多學士們,禦史們,尚書、侍郎、督撫們,對於外交問題,差不多人人可以發言,人人可以出主張,外交的全權到底不知道在何人手裡。 日本只有一個內閣總理,一個外務大臣,只要對付國會一個機關。李鴻章既不是內閣總理,不是外務大臣,要對付許多不負責任散漫龐雜的學士們、禦史們以及其他的人;皇帝和太后也到底不知道誰的主張好。從問題發生到問題解決,一時一刻,千變萬化,沒有一個人今天知道明天如何行動,簡單地說,就是自始至終無所謂方針。為什麼不能有方針?就是事權不統一的原故。 再就軍事上說:海軍衙門說是管理並指揮全國海軍的,但是實際上僅能指揮北洋艦隊;若要調遣北洋以外的南洋艦隊,就非繞一個彎先打電報和南洋大臣商議不可。即海軍衙門的本身,總理之下有兩個會辦,再加上兩個幫辦;總理有「權」無「能」,會辦、幫辦有「能」有「不能」,而「權」則彼此相捋;故在該衙門的自身,事事就不能統一。陸軍的不統一,更甚于海軍。兵部是配相的機關,各省的兵已經成了各省督撫的兵;李鴻章可以直接調遣的,限於北洋的陸軍;其他各省的軍隊雖然可以奏調,但是編制、訓練器械既不統一,指揮的將校又各不相習,那種散漫無紀的狀況,比海軍更甚。再就財政上說:戶部說是管理全國財政的機關,但是事實上,有錢的機關是各省藩庫;各省的督撫,權比戶部更重。 李鴻章負有支配軍事費用的責任,卻沒有運用全國財政的權力;他所能直接籌備、支配的限於直隸一省的收入;若向他省要錢,必須奏撥,皇帝得奏,例交戶部審議;部議准了,再以諭旨下之於指撥的各省;各省有時候也可以托詞告乏;所以雖然奏撥准了,還要向指撥各省的主管機關講人情。對外的問題發生了,說硬話的督撫是很多的,要他們供給軍費,就要看對於各該本省的財政活動上有無妨礙。所以李鴻章說他自己是「以直隸一省,當日本全國」,這並不是他掩飾自己過失的話,而是實在的情形。 (丙)總原因。上面兩點,是就當時政治上所表現的情形分別說的。還有一個總原因,就是日本已經成了一個近代新式國家的組織,政府是一個國民結合體的單位,有一個主腦的神經系,五官、四體運用靈活,無障無礙。中國還是停滯在舊時代中的國家,政府自為政府,人民自為人民;國家的各種機關,是皇家的機關;立於皇家最高位的人,又成了沒有活動能力、沒有靈敏感覺、沒有振作精神與純正德性的偶像;立於這個偶像之下供他役使的人員,無異于衰敗之家的奴僕,各圖各的利益與快樂,懶惰、偷竊、鬥爭,無所不為;有十二個忠實有為的人站在裡面,想把那個衰落的門楣支撐起來,縱具三頭六臂,也無所施其技。 當李鴻章和伊藤博文在馬關會議彼此應酬的閒談中,李氏說:「貴大臣之所為,皆系本大臣之所願為;然使易地而處,即知我之難為,有不可勝言者。」伊藤博文答說:「要使本大臣在貴國,恐不能服官也。」(語見《中東戰記本末》)這雖是應酬的話,卻是實情。原來日本所以制勝,因為日本已經過一次政治的革命,不流血的革命;維新党先制勝於內,故能制勝於外。中國此時最需要的也是政治革命,但是主持西法的新人物還是拘束在舊偶像之下,不敢作政治革命的活動,內部國民全無整個的活動新精神,對外安得不失敗呢?不過有了這一次的失敗,舊偶像的威力不能再維持下去了,政治革命的勢力要開始發生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