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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公別集卷七


  ◎記

  ▼掌書記廳壁記

  《續漢書·百官志》稱三公及大將軍皆有記室,主上表章報書記,雖列於上宰之庭,然本為從軍之職,故揚雄稱軍旅之際,飛書馳檄用枚皋。非夫天機殊健,學源濬發,含思而九流委輸,揮毫而萬象駿奔,如庖丁提刃,為之滿志,師文鼓瑟,效不可窮,則不能稱是職也。昔安豐侯竇融徵還京師,光武問曰:「所上表章,誰與參之?」融曰:「皆從事班彪所為。」及竇憲貴寵,班固、傅毅之徒皆置之戎幕,以典文章。憲邸文章之盛,冠於當代。魏氏以陳琳、阮瑀管記室。

  自東漢以後,文才高名之士,未有不由於是選。其簡才之用,亦金馬石渠之亞。況河東精甲十萬,提封千里,半雜胡騂,遙制邊朔。惟師旅之威容,為列藩之儀錶,典茲羽檄,代有英髦。間者吳少微、富嘉模、王翰、孫逖,鹹有製作存於是邦,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暨太尉臨淮王總節制之師,德裕叔父嘗與斯職。尋以才識英玅,肅宗召拜監察禦史。厥後僕射高貞公、今河陽節度令狐公,以人文掌宸翰;國子司業鄭公、給事河南尹杜公,以才華登貴仕。繼斯躅者,不亦盛歟!

  丙申歲,丞相高平公始自樞衡,以膺謀帥,以右拾遺杜君為主記。明主惜其忠規,複拜舊職,尋參內庭視草之列。次用殿中侍御史崔君德裕獲接崔君之後,文學空虛,才術莫迨,繼清塵于吾祖,挹芬烈於前賢。先是廡廊之下有豐碑,紀其名氏,而不書職業。今再刊斯記於本署西垣,以高平公統戎為始。

  元和十四年四月十一日記。

  ▼丞相鄒平公新置資福院記

  夫威鳳之炳然,非海晏則不至;卿雲之靄然,非氣和則不至。故君子藏器抱璞,含忠毓德,不遭遇其時,則光名不曄。是以幹木之退也,高於千乘君;曼容之仕也,止于六百石。先僕射佩虎符而知足,視蟬冕而蔑如,由斯志矣。

  先僕射苞文武之道,有清直之德。良玉美潤,徒蓄寶于荊岑;喬木幽深,不呈材於廊廟,知者所以歎息也。丞相鄒平公鐘是餘慶,為唐寶臣。公天挺奇表,角犀特秀。居五嶽也,稟太華削成之狀;方四時也,得清秋爽朗之氣。森矛戟以耀穎,粲珪璋而洞照,蓋人之傑歟!憲宗皇帝以神武之姿,墾除菑害,睿慮澹以泉默,英威赫而電斷。奇權秘計,皆中詔決之。參宸筭者,惟公與二三麾士,揣摩潤色,繄公稱首。既平淮夷,蕩齊寇,四罪鹹服,八表晏然。雖則武力之拘原,亦由謀臣之決策。洎今上之宅憂也,袞龍未襲,向明未位,召公於東宮含春殿,歔欷前席,付以大柄。公乃請偃武論道,與天下休息。上若涉水而得舟檝,馭馬而有銜轡,始拜言以命咎,即其時而相說。

  君臣之遇,古無儔也。公之為政,貞以制動,平以稱物,其志在於識相體、弘簡易而已。嘗以為用京房之法,則煩碎而亂理;聽嗇夫之辨,則捷給而傷化。由是遵坦夷之路,窒邪枉之門,不勤人以務遠,恥竭澤以言利。矧夫洞虛明之境,應必以誠;端不言之蹊,勢不歸我。故奉聖者稱公為良相焉。公之趍丹啟,侍紫垣,名冠近臣,寵加贈典。先僕射自弭貂而升左揆,先夫人由趙郡而啟大國,金印石窌,當代榮之。

  建中初,先僕射以柱下史參梓潼軍計,典昌、榮二郡。一部之內,有林居一廛。庾氏誅茅,始傷於寄寓;仲長樹果,終見於繁蔚。公年才佩觹,志拾清紫,方覃思於經籍,未馳鶩于文章。遊焉息焉,必在於是。及鐘家難,乃入為官。暨韋太尉鎮是邦也,公釋褐從事,在賓幄之間。逮茲抗戎旌,佩相印,曾未一紀,繼為三公。下車逾月,訪於舊館。召伯之樹未剪,武侯之廬猶在。於公邑裡,遂見高車;龍驤門閎,竟容長戟。

  公瞻構灑泣,循陔永思,以為徵壞壁者,夫子之居尚毀;固朽宅者,如來之乘斯遠。孰若歸於淨土,環以香林?乃購之於官,以為精舍。又以桑門之上首者七人居之,所以證迷途而資夙植也。殿堂層立,軒房四柱,鎔金作繪,髣髴諸天。況乎蜀山蔥蒨,下臨於雉堞;錦江明滅,近繚於郊坰。紅樹倚檻,青蕖傍砌,海雛乍來,靈草長秀。彼之聽和音者,不惟於寂慮;聞異香者,自入於禪熏。

  公之孝思,永代作則。豈止何充之宅,獨入檀那;將與文公之堂,俱為不朽。某藐焉孤生,流落於代,辱公感舊,遂不見遺。公自內庭升台司,居視草之列,二三年間,位偕先達。由是議人倫者,歸公之盛德。不倍密坐,驟變寒暑,迂懸榻之念,忝授簡之思。且嘗典綸綍,獲備官寮,報德不讓,懼斯文之闕焉。

  長慶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朝議大夫·禦史中丞·上柱國·贊皇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賜紫金魚袋李德裕撰。

  ▼重寫前益州五長史真記

  益州草堂寺〔《成都記》云:「在府西七里,去浣花亭三里。」〕列畫前長史一十四人,〔節度職不帶尹,則帶長史,非今賓佐也。〕代稱絕筆。余嘗于數公子孫之家,獲見圖狀,乃知草堂繪事,靡不造真者。昔岩野旁求,徒聞審像;稽山高遯,惟止鎔金。孰若記之丹青,玅盡神照。楚國祠廟,魯王宮室,洎此邦文翁舊館,皆圖歷代卿相,粲然可觀。雖有慕於前良,曾莫究於形似。豈與夫年代已遠,遺像猶存,入虛室而煙霞暫披,拂浮埃而瑤林斯覿。

  余以精舍甚古,貌像將傾,乃選其功德尤盛者五人,模於郡之廳所。追維二漢台閣,皆有圖寫。黃霸、於定國,雖宰相名臣,不得在畫像之列;卓子康德行君子,而在功臣之右。今之所取,意在斯乎?圖繪既新,光靈可想,儼若神對,吾將與歸,因敘其事,詔諸來哲。

  大和四年閏十二月十八日,西川劍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兵部尚書·兼成都尹·御史大夫·贊皇縣開國伯李德裕記。

  ▼懷崧樓記

  懷崧,思解組也。元和庚子歲,予獲在內庭,同僚九人,丞弼者五。數十年間,零落將盡。今所存者,惟三川守李公而已。〔已歿者,西川杜公、武昌元公、中書韋公、鎮海路公、吏部沈公、左丞庾公、舍人李公。〕洎太和已醜歲,複接舊老,同升臺階。或才歎止輿,已協白雞之夢;或未聞稅駕,遽有黃犬之悲。向之榮華,可以悽愴。況餘憂傷所侵,疲薾多病,常驚北叟之福,豈忘東山之歸。此地舊隱曲軒,傍施僻塊,竹樹陰合,簷檻晝昏,喧雀所依,涼飆罕至。

  余盡去危堞,敞為虛樓。剪榛木而始見前山,除密篠而近對嘉樹。〔廳事前有大辛夷樹,方為草木所蔽。〕延清輝於月觀,留愛景於寒榮。晨憩宵遊,皆有殊致。周視原野,永懷崧峰。肇此佳名,且符夙尚。盡庾公不淺之意,寫仲宣極望之心。貽於後賢,斯乃無愧。

  丙辰歲丙辰月,銀青光祿大夫守滁州刺史李德裕記。

  ▼玄真子漁歌記

  德裕頃在內庭,伏睹憲宗皇帝寫真求訪玄真子《漁歌》,歎不能致。余世與玄真子有舊,早聞其名,又感明主賞異愛才,見思如此,每夢想遺跡,今乃獲之,如遇良寶。於戲!漁父賢而名隱,鴟夷智而功高,未若玄真隱而名彰,顯而無事,不窮不達,其嚴光之比歟?處二子之間,誠有裕矣。

  長慶三年甲寅歲,夏四月辛未日,潤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李德裕記。

  ▼祭唐叔文

  維元和十二年,歲次丁酉,六月己未朔,二十一日己卯,河東節度使檢校吏部尚書平章事張弘靖,敢昭告于晉唐叔之靈:

  惟神娠母發祥,手文為信。殪徒林之兕,以啟夏墟;受密須之鼓,以強戎索。豈止削桐無戲,歸禾有典,宜在晉蕃育,與周盛衰。況式瞻西山,神靈是宅,每廷煙夜簇,嵐氣朝隮,必膚寸而合,油然以遍,蓄泄在我,神宜主之。屬淮雨為災,粢盛將廢,是用率茲祀典,以榮閟宮。伏願降福蒸人,撤茲陰沴,俾三農有望,萬庾斯豐。永儲犧牲,以答神貺。尚饗!

  餘元和中掌記戎幕時因晉祠止雨,太保高平公命余為此文。嘗對諸從事稱賞,以為征唐叔故事,迨無遺漏。今遇尚書博陵公移鎮北都,輒敢寄題廟宇。

  會昌四年三月十五日,司徒兼門下侍郎平章事李德裕。

  ▼祭韋相執誼文

  維大中四年月日,趙郡李德裕,謹以蔬禮之奠,敬祭於故相韋公僕射之靈:

  嗚呼!皇道鹹甯,藉於賢相。德邁皋陶,功宣呂尚。文學世雄,智謀神貺。一遘讒疾,投身荒瘴。地雖厚兮不察,天雖高兮難諒。野掇澗蘋,晨薦秬鬯。信成禍深,業崇身喪。某亦竄跡南陬,從公舊丘。永泯軒裳之顧,長為猿鶴之愁。嘻籲絕域,寤寐而周。儻知公者,測公無罪。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其心若水,其死若休。臨風敬吊,願與神遊。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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