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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書絕句第二十七


  昔嘗續慎伯為《論書絕句》,擇人間罕稱者發明之。及述此書,論之蓋詳,未能割愛,姑附于末。

  隸楷誰能溯濫泉,勾容片石獨敻然。
  若從變處搜《靈廟》,應識昆侖在《震》《遷》。

  勾容有《吳葛府君碑額》為正書第一古石,渾厚質穆,亦自絕塵,真隸楷之鼻祖。《靈廟碑》在隸、楷交變之間,意狀奇古,若從欲變之始言之,則《楊震》《張遷》二碑,實開隸、楷之意矣。

  《受禪》應為衛覬書,邯鄲韋誕比何如?
  瓘恒世受真傳法,一脈逾河走傳車。

  《受禪碑》,顏真卿以為鐘繇,劉禹錫、徐浩以為梁鵠,今從其同時人聞人牟准《衛敬侯碑》文以為衛覬書。覬與邯鄲淳並以古文名,子瓘孫恒,世傳筆法,恒傳崔悅,至崔浩為北書之宗,又傳江瓊至式,故北書率衛派也。

  元常法乳知誰在,珍重豐碑有《枳陽》。
  文質蹣跚開石闕,始知晉法有傳方。

  晉《枳陽府君碑》豐厚茂密,在文質之間。今傳元常諸帖,字體猶有其意,真元常嫡嗣也。《太祖文皇帝神道》,稍加姿美,然亦魏晉正傳,善學者當能會之。

  鐵石縱橫體勢奇,相斯筆法孰傳之?
  漢經以後音塵絕,惟有《龍顏》第一碑。

  宋《爨龍顏碑》渾厚生動,兼茂密雄強之勝,為正書第一。昔人稱李斯篆畫若鐵石,體若飛動,可以形容之。

  餐霞神采絕人煙,古今誰可稱書仙?
  石門崖下摩遺碣,跨鶴驂鸞欲上天。

  《石門銘》體態飛逸,不食人間煙火,書中之仙品也。

  琅琊茂密集書成,《郙閣》《郙斜》章法精。
  能戒《熹平》變疏匾,僅傳古法《彥雲銘》。

  秦斯《琅琊石刻》茂密極矣,漢隸惟《郙閣》有此意,《郙斜》異筆而同體。熹平以後,隸法大變,今楷出焉,惟《鞠彥雲墓誌》獨有《郙閣》之法。

  《郙斜》分法知誰繼?瘦硬應推《吊比干》。
  風蕩齊碑成一律,《修羅》雄峻獨為難。

  《吊比干文》瘦硬無匹,出於《郙斜》。齊碑百餘種,皆以瘦硬取勝,然無雄峻秀韻之味,惟《雋修羅碑》獨峻拔耳。

  銛利森森耀戟枿,《始興碑》法變鐘傳。
  率更後出書名擅,誰識先師具義淵。

  率更書有武庫劍戟森森之氣,竇皋以為出於北齊劉瑉,想以其峻峭處近之。其實信本南人,南碑《始興王碑》與率更《皇甫君碑》無二,乃知率更所從出。然南碑無不圓渾者,此則先變鐘法矣。

  骨遒血瑩態豐穠,懷令青青秀一峰。
  變化方圓盡奇麗,光芒鱗甲若遊龍。

  懷令《李超墓誌》骨血奇峻,結撰精麗,變化無端,兼備方圓,與《張猛龍》皆為結體無上上品也。

  《子建遺碑》獨擅場,衛家體質貴雄強。
  大刀斫陣稱無敵,沉著偏兼痛快長。

  昔人稱中郎骨勢洞達,後世惟《曹子建碑》有之。雖體開篆、隸,致誚百衲衣,然沉著痛快中,有渾穆氣象,是《般若》正傳也,是開爽則啟唐人矣。

  異態新姿雜筆端,行間妙理合為難。
  誰人解作《蘭亭》意,君起《浮圖》仔細看。

  唐馬君起《浮圖記》,字裡行間,姿態百出,詭制妙理,變化一新,而不失六朝法度,《猛龍》之後未多見。鐘司徒意外巧妙,絕倫多奇,於此有焉。

  魯公端合瓣香薰,茂密雄強合眾芬。
  章法已傳《郙閣》理,更開草隸《裴將軍》。

  魯公書舉世稱之,罕知其佳處。其章法筆法全從《郙閣》出。若《裴將軍詩》,健舉沉追,以隸筆作之,真可謂之草隸矣。

  南宮書評妙難量,跳躑偏兼對越莊。
  《靈慶池》邊真石在,神鋒峻立獨回翔。

  韋縱書《靈慶池碑》,體格不出唐人,是歐、虞新體,然龍跳虎臥,兼莊若對越俊若跳躑之長,且筆劃完好,深可寶愛。

  山谷行書與篆通,《蘭亭》神理蕩飛紅。
  層台緩步翛翛遠,高謝風塵屬此翁。

  宋人書以山谷為最,變化無端,深得《蘭亭》三昧。至其神韻絕俗,出於《鶴銘》而加新理,則以篆筆為之。吾目之曰行篆,以配顏楊焉。

  歐體盛行無魏法,隋人變古有唐風。
  千年皖楚分張鄧,下筆蒼芒吐白虹。

  自隋碑始變疏朗,率更專講結構,後世承風,古法壞矣。鄧完白出,獨鑄篆隸,冶六朝而作書。近人張廉卿起而繼之,用力尤深,兼陶古今,渾灝深古,直接晉、魏之傳,不復溯唐人,有何宋明?尤為書法中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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